&esp;&esp;我们一起听听看,
&esp;&esp;这漫山的思念,
&esp;&esp;到底在说些什么。」
&esp;&esp;写罢,她合上笔记本,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铁皮盒子里,取出一枚晒干的、有些皱缩的梅子。
&esp;&esp;这是去年夏天,她和孩子们在后山采的野梅,用盐和糖浅浅渍过,晒干。她拈起一枚,放进嘴里。酸,咸,继而是一丝回甘,混合着阳光和时光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奇异地冲淡了雨季的潮闷。
&esp;&esp;她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能穿透这千山万水和七个小时的时差,看到那个人在异国的图书馆或实验室里,偶尔抬头,望向东方时,眼中相似的思念。
&esp;&esp;快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esp;&esp;梅子已黄,雨声正喧。
&esp;&esp;归期,将近。
&esp;&esp;宋归路是在一个盛夏的黄昏回到清源乡的。
&esp;&esp;她没有提前告知具体航班,只模糊地说“下周内”
。林晚舟也没有追问,照常上课,带活动,整理手记。只是每天傍晚,她都会在通往乡里的那条岔路口多站一会儿,望着山路尽头汽车可能驶来的方向。
&esp;&esp;那天,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灼烈的金红,山峦的剪影格外清晰。蝉鸣震耳欲聋,像是用尽整个生命在嘶喊,反而衬得天地间有种喧嚣至极后的空寂。
&esp;&esp;林晚舟刚送走最后一个留下问问题的孩子,正准备回宿舍。忽然,她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熟悉的引擎声——不是乡里常见的拖拉机或破旧中巴,而是更低沉稳健的声响。
&esp;&esp;她转过身。
&esp;&esp;一辆沾满长途跋涉尘土的深灰色越野车,缓缓停在了学校锈迹斑斑的铁门外。
&esp;&esp;车门打开。
&esp;&esp;先落地的是一只穿着灰色帆布鞋的脚,鞋帮上还沾着不知哪里的泥点。然后,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esp;&esp;宋归路。
&esp;&esp;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衬衫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裤脚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长发剪短了些,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清减却线条愈发清晰的下颌。皮肤是被欧陆阳光亲吻过的浅蜜色,眼下的淡青显示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触及林晚舟身影的瞬间——像是被投入火种的深潭,骤然被点亮,漾开层层叠叠、无法掩饰的、灼热的光芒。
&esp;&esp;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深深地、贪婪地望着林晚舟。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一年多分离的时光,一寸寸丈量、抚摸、确认。
&esp;&esp;林晚舟也没有动。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只是怔怔地回望。夕阳的光逆着,给宋归路的轮廓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蝉鸣在耳边轰鸣,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世界在那一刻失却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个风尘仆仆、却亮得惊人的身影。
&esp;&esp;直到一个住在学校附近的男孩好奇地探头喊了一声:“林老师?那是谁呀?”
&esp;&esp;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时空。
&esp;&esp;林晚舟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住。她想扑过去,想紧紧抱住,想确认这不再是午夜梦回或信纸上的幻觉。可脚步却像被什么绊住了,只是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起红潮。
&esp;&esp;宋归路终于动了。她快步走过来,步伐很大,带着久别重逢特有的急切,却在距离林晚舟一步之遥时,戛然停住。
&esp;&esp;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又略带陌生的气息——林晚舟身上是粉笔灰、儿童面霜和山里草木的混合味道;宋归路身上则带着机舱的干燥空气、陌生香皂,以及更深层里,那份早已刻入骨血的、清冽而笃定的本质。
&esp;&esp;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一句“你回来了”
。
&esp;&esp;她们只是这样看着对方,目光如经纬线般交缠、梭巡,掠过彼此眼角新添的细纹,略过消瘦的脸颊,捕捉眼中沉淀下的更深沉的东西,确认那份在分离中并未磨损、反而被思念淬炼得更加纯粹的核心。
&esp;&esp;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地上,不分彼此。
&esp;&esp;许久,宋归路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开口,声音因为长途飞行和情绪而沙哑。
&esp;&esp;“晚舟。”
&esp;&esp;只一声名字,却像包含了千言万语,重重砸在林晚舟心上。
&esp;&esp;林晚舟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宋归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有无尽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她也只是哽咽着,唤了一声:
&esp;&esp;“归路。”
&esp;&esp;两个字,跨越山海,穿透时光,终于落到了实处。
&esp;&esp;宋归路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林晚舟被泪水浸湿的脸颊。那触碰极轻,却带着真实体温和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接通了所有因分离而暂时休眠的感官与情感。
&esp;&esp;林晚舟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将脸埋进宋归路的肩窝。宋归路的手臂立刻收紧,将她牢牢圈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她们紧紧相拥,在震耳欲聋的蝉鸣和漫天燃烧的晚霞里,一动不动。
&esp;&esp;没有诉说思念,没有询问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