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玄阳广场报名归来,青木谷那份惯常的宁静便被一种蓄势待的紧张感所取代。歪脖老树依旧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溪水潺潺,灵田葱茏,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锐意,如同弓弦在缓缓绷紧。
谷中那片靠近溪流的空地,原本是学徒们每日站桩冲拳的地方。如今,在许星遥的指挥下,几个学徒和赵魁等人一齐动手,伐木、夯土、搬运碎石,短短两日,便在上面搭建出一片方圆二十余丈的演武场。地面以法术反复夯实,又铺上一层细密的碎石子,再以阵法加固,虽简陋,却足够坚实,足以承受灵蜕境修士寻常术法的冲击。
演武场边沿,还搭起了几个简易的茅草顶木棚,用以存放兵器,以及供人休憩。每日清晨,天光微熹,演武场上便已有人影晃动,术法破空之声、兵器交击之鸣、呼喝喘息之音,开始打破山谷的静谧。
赵魁的特训,最为直接,也最为艰苦。他主修的《流风诀》境界已深,举手投足间,风灵之力激荡,身形飘忽,出手迅疾。他所欠缺的,是对灵力更精微的操控,以及面对不同对手时的应变之能。
许星遥亲自下场,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灵蜕七层,与赵魁相对而立。
“用你全部手段攻来,无需顾忌。”
许星遥淡淡道。
赵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主上的敬畏,眼中战意升腾。他低喝一声,周身风灵之力骤然爆。
下一刻,他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再出现时,已至许星遥身侧,并指如刀,一道青色风刃无声无息地切向许星遥腰腹。
这一击,快、准、狠,角度刁钻,正是《流风诀》中一式颇为狠辣的近身杀招“巽风切”
。
然而,风刃及体的刹那,许星遥身前一面晶莹剔透的冰墙凭空凝聚。“嗤”
的一声轻响,风刃斩在冰墙之上,深入数寸,却未能将其完全破开,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斩痕,冰屑四溅。冰墙寒意凛然,那青色风刃触及冰面,竟有凝滞冻结之感。
赵魁一击不中,毫不迟疑,身形再闪,瞬间出现在许星遥另一侧,双手虚握,猛然一合,七八道尺许长的细小风刃凭空生成,从不同方向攒射向许星遥周身要害。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变幻,带起道道残影,试图干扰许星遥的感知。
许星遥脚步未动,只是轻轻抬手,五指张开,向前虚按。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无数细密的冰晶凭空凝结,瞬间扩散开来,化作一道半球形的冰晶护罩,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那些迅疾的风刃射在冰晶护罩上,出密集的“叮叮”
脆响,却只能在冰面上留下点点白痕,旋即消散。
赵魁攻势再变。他不再追求近身强攻,而是拉开距离,双手掐诀,灵力狂涌。演武场上骤然狂风大作,数道风旋凭空生成,呼啸着朝许星遥卷去。风旋之中,隐有锋锐之气,乃是《流风诀》中另一式范围攻击“乱风绞”
。
许星遥依旧不动,。冰晶护罩却骤然变化,向外急蔓延,眨眼间化作一座数丈方圆的小型冰山,将他整个人封在其中。狂猛的风旋撞在冰山之上,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冰屑纷飞,山体震颤,却始终无法将其撼动。
赵魁额角见汗,体内灵力飞消耗。他已将《流风诀》催动到极致,身化流风,攻势如潮,以各种方式试图攻破那看似简单,却坚不可摧的冰山。风刃、风旋、风压、乃至以风灵模拟的缠缚……然而,无论他的攻击多么凌厉,那冰层总是能以最恰当的方式出现,或为墙,或为罩,或为山,将他的攻击尽数挡下。
冰,源于水,至坚,至寒,亦至柔。许星遥并非单纯防御,而是在防御中,将冰的种种特性展现得淋漓尽致。那冰层时而坚硬如铁,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时而寒气四溢,迟滞风灵之力的流转,将攻击力道层层卸去。
“风无常势,水无常形。你的风,太快,太急,失了变化,也失了后劲。”
许星遥的声音透过冰层传来,平静无波,“风之利,在于无孔不入,在于聚散由心,在于连绵不绝。一味求快求猛,并非上乘。”
话音未落,封住许星遥的冰山忽然无声崩解,化作漫天细密的冰晶雪花,飘飘扬扬,弥漫了方圆数丈的空间,
赵魁心中警兆骤生,身形急退,同时催动风灵之力在体外形成一层护体罡风。然而,那冰晶雪花看似轻柔,却无孔不入,触及护体罡风,便悄然融入,那刺骨的寒意竟能透过罡风,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
“散则成雪,聚则成冰。你的风,可曾做到这般收放自如?”
许星遥的身影自漫天飞雪中缓缓走出,周身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未乱半分。
赵魁收势站定,大口喘息,汗水已浸湿了后背。他对着许星遥深深一礼:“多谢主上指点!属下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的路还很长。不仅要快,要利,更要懂得控制,懂得变化,懂得如何将力量用到最恰当的地方。与主上这一战,虽从头到尾被压制,未能触及主上半片衣角,但他对《流风诀》的理解,却愈深刻。
与赵魁这边的启与压制性对练不同,王同和刘二虎那边,则是另一番更为“接地气”
的景象。
许星遥先是让他们二人互相交手,彼此切磋。王同擅使暗器,尤其是那套透骨丧门钉,虽只是二阶中品法器,但在他多年温养祭炼下,已然操控得颇为精熟,配合他灵蜕六层的灵力,威力不容小觑。而刘二虎则是一身火行,主修一门名为《炎阳劲》的功法,使一柄赤铜短刀,拳脚功夫亦是不弱,动辄烈焰随身,声势骇人。
起初,两人在演武场上倒也打得有来有回,颇为激烈。刘二虎周身火光缭绕,拳脚挟带炽热烈焰,步步紧逼,试图近身。王同则身法灵活,不断游走,三枚乌黑亮的透骨丧门钉如毒蛇吐信,在空中划出道道诡异弧线,时而分进合击,时而聚于一点,逼得刘二虎不得不分心防御,攻势屡屡受挫。
然而,几日操练下来,两人都有些意兴阑珊。无他,太熟悉了。
他们相识多年,在清波城外便一起厮混,对彼此的功法路数、战斗习惯、甚至某些小动作都了如指掌。刘二虎拳头刚抬起,王同就知道他要打哪里,丧门钉早已等在那里。王同眼神刚往左瞟,刘二虎就知道他要往那边闪,一记火矢已封住去路。打来打去,更像是套路演练,而非生死搏杀,难以激出真正的潜力。
“没劲,真没劲!”
又一次交手以平局收场后,刘二虎一屁股坐在演武场边,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泄气,“王哥,不是我说,你那钉子从哪个犄角旮旯飞来,我闭着眼睛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这《炎阳劲》的火候,你也门清。这么打下去,打到灵渊会开始,估计也还是老样子。”
王同也收了丧门钉,眉头微皱,脸上同样带着几分无奈。他知道刘二虎说得没错。他们需要的是压力,是变数,是能逼迫他们突破惯有思维的对手。彼此之间,太过熟悉,反而成了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