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又亲手执起茶几上正温着的一把小壶,斟了两杯清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闻之令人精神一振,显然是难得的灵茶。
“晚辈许星遥,见过前辈。”
许星遥依言在那蒲团上端正坐下,执礼甚恭。
“不必多礼。我姓明,单名一个岳字。”
东家将一杯茶推至许星遥面前,态度随意自然,“尝尝这碧海凝香,是附近海域一座孤岛上特有的茶树所产,每年产量极少,灵气虽非绝顶,但滋味殊为独特,在外界倒是罕见。”
“多谢前辈。”
许星遥双手接过茶杯,依言轻饮一口。茶汤初入口时带着一丝微妙的涩感,仿佛海风掠过舌尖,但旋即化为一股回味悠长的甘醇。更有一股清凉而精纯的灵气顺喉而下,缓缓在体内扩散,令人通体舒泰。“好茶。”
明岳微微一笑,并未急于开口。他自己也端起茶杯,眼神温和地打量着许星遥。
许星遥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但对方目光中并无恶意,他便也沉住气,静静等待着对方说话。
片刻后,明岳放下茶杯,开口第一句话,便让许星遥心中剧震。
“许小友,可是出身太始道宗?”
明岳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小事,目光却清亮如炬,十分笃定。
许星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心跳陡然加速。他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毫不迂回。
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断然否认?含糊其辞?寻找借口辩解?但对方既然敢如此直接发问,必然是有所凭据,否认恐怕毫无意义。
心念既定,许星遥迎上明岳的目光,坦然承认:“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确是太始道宗弟子,隶属墨雪峰一脉。”
他顿了顿,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惊疑,反问道:“只是……晚辈自认行事还算谨慎,并未显露任何破绽,不知前辈是如何认出晚辈身份的?”
见许星遥坦然承认,明岳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之色。他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小友不必惊讶,其实也没什么。”
“其一,便是你当日拿来修复的那艘霜雾舟,若我看的没错,应当是出自天河墟工坊之手。天河墟所出产的灵舟,虽偶有外流,但数量极少,且多集中于九玄大陆周边。能驾驭此舟,远渡重洋来到此地者,十有八九与道宗脱不开关系。”
“其二,你另一艘灵舟,是鬼刃岛特有的制式快船,风格凶悍,注重速度与冲击。你却要求将其形制外观彻底改变,抹去所有鬼刃岛的痕迹。若你是鬼刃岛弟子,断不会如此。既非鬼刃岛之人,又能夺得此船,且拥有天河墟灵舟,那你的来历,最大的可能便是来自九玄大陆。”
“至于是否是道宗弟子……”
明岳端起茶杯,笑了笑,“我也只是大胆猜测而已。方才出言相试,小友坦然承认,倒是省却了我许多功夫。”
许星遥听完,心中不禁佩服对方观察之细致,推理之缜密。仅凭两艘灵舟的细节,便能将他的来历推测的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
许星遥诚心道。随即,他心中一动,既然对方对道宗之事如此了解,甚至能认出天河墟的出品,那其身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道:“前辈对我太始道宗之事似乎颇为了解,甚至识得天河墟的灵舟。莫非……前辈也与道宗有渊源?”
明岳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怅惘。他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断然否认,只是轻轻搓着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
许星遥见对方如此神态,心中虽略有失望,却也能理解对方或许有难言之隐,不便透露,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安静等待着。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心中略有失望之时,明岳却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太始道宗,一别多年,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许星遥没想到他会问起宗门现状,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将宗门近年来所经历的重大变故一一道来。从隐雾宗两次侵袭,到无垢教之乱,再到宗门的明争暗斗,枯龙尊者坐化,宗主更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明岳静静听着,看不出喜怒。待许星遥大致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却又抛出了一个更为宏大而尖锐的问题:“那你觉得,传承万载的太始道宗,因何会沦落至如今这般内外交困的境地?又当如何……方能破此僵局?”
许星遥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并非随口一问,而是带着考较的深意。他仔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斟酌着答道:“晚辈愚见,见识浅薄,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前辈指正……道宗之困,外患虽烈,然根由实乃起于萧墙之内。诸多上位者,目光或囿于自身私利,或沉于权柄争斗,而忘却了宗门立身的根本乃是护佑苍生之大义。长此以往,自然人心离散,根基动摇。纵然有一些峰主长老想要励精图治,但在倾颓的大势下,终究……难挽狂澜。”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破局……此事千头万绪,牵扯甚广,晚辈修为见识浅薄,实不敢妄言。只是隐约觉得,要重振道宗往日声威,非一时一世之功,亦非一人一脉之力可为。须得……正本清源,方能于废墟灰烬之中,焕发出新的生机枝芽。但这本该如何正,源该如何清,那‘新芽’又该如何生发,晚辈实不知。”
明岳听完他这一番虽显稚嫩却带着忧思的话,再次仔细打量了许星遥一番,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的内里乾坤。“重振太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小友虽修为尚浅,却颇有见地,难得,难得。”
接下来的时间里,明岳谈兴颇浓,又问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跨度极大,时而宏大如周天星斗,时而细微如芥子尘埃。他问起许星遥在太始道宗的日常修行,问起他对海外诸如鬼刃岛、隐雾宗、游天殿等各方势力的看法,甚至饶有兴致地与他探讨起灵植之道……仿佛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毫无规律可循,却又隐隐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