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城郊的十里亭静静地矗立在薄纱般的晨雾之中,檐角滴落的露水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微光。亭子里飘散着豆浆的醇厚香气和油条刚出锅的焦脆味道,为这清冷的早晨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苏灵随意地蹲在冰凉的石凳上,一手抓着根咬了一半的油条,另一只手捏着炭笔,正俯身对着摊在石桌上的地图圈圈点点,神情专注。凤瑶端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双手捧着一碗温热的豆浆,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清澈的目光随着苏灵的笔尖移动,时不时伸出纤指,精准地点向地图上的某个关键位置。两人脑袋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将昨晚商议至深夜的突袭计划,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又梳理核对了一遍。
“后山这三条密道,”
凤瑶的指尖最终落在地图角落一条几乎被忽略的纤细墨线上,声音虽轻却透着笃定,“最偏僻的这条,看似不起眼,实则蜿蜒曲折,出口恰好隐藏在毒料仓库的后墙根下,最容易被人疏忽。这条道,我亲自去守。墨渊若想从这条‘生路’遁走,或者暗中调动毒物增援,我必叫他有来无回。”
“行,交给你我放心。”
苏灵含糊地应着,又咬了一大口酥脆的油条,腮帮子鼓鼓的,“不过墨渊那老狐狸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密道里埋下什么阴损的陷阱,或者豢养些见不得光的毒虫蛇蚁。你千万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别着了他的道。”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凤瑶没好气地飞了她一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主殿是墨渊经营多年的老巢,核心中的核心,不仅明里暗里守卫森严,高手环伺,殿内更遍布着他精心布置的歹毒机关,尤其是那座据说能喷吐蚀骨毒雾的毒鼎。你可别仗着自己武功好就一味猛打猛冲,到时候把自己陷进去,救都来不及。”
“安啦安啦,我苏灵福大命大,阎王爷见了都嫌麻烦。”
苏灵咧嘴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刚想再贫嘴两句,亭子外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缓慢的“笃、笃”
声,那是木质拐杖沉重地敲击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节奏沉稳,却透着一股子沧桑与艰难。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话头,警惕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朦胧的晨雾中,一个身影正蹒跚着向亭子靠近。那是个年岁颇长的老兵,身上穿着浆洗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横亘着一道极为狰狞的刀疤,从左侧额头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右下颌,几乎将整张脸一分为二,衬得他原本朴实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骇人的戾气。他左手拄着一根磨得油光亮的木拐杖,右臂却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用手紧紧捂着上臂,指缝间隐约可见渗出的暗红色,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这座飘着食物香气的十里亭。
“什么人?”
凤瑶反应极快,低声冷喝的同时,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凛冽。
守在亭外不远处警戒的几名丐帮弟子也立刻有了动作,迅围拢上去,呈半圆形挡住了老兵的来路,为一人沉声喝道:“站住!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那跛脚老兵依言停下脚步,抬起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疤的脸,目光越过拦路的丐帮弟子,直直望向亭内的苏灵,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找苏灵姑娘。我有紧要的东西,必须当面交给她。是姜残先生……命我前来。”
苏灵闻言,眼神微微一凝,从石凳上利落地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走到亭边。她上下仔细打量了这老兵几眼,见他虽然形容狼狈,伤痕累累,但眼神浑浊中却透着一股难以作伪的急切与恳切,便开口问道:“你认识姜前辈?口说无凭,可有什么信物为证?”
老兵没有多言,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颤颤巍巍地探进自己洗得白的衣襟内袋,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用灰布层层包裹的小包。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解开系着的布结,掀开包裹。里面赫然是半块断裂的玉质小刀碎片,那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独特的金色光晕,与苏灵贴身收藏的玄金玉刃的材质如出一辙。更关键的是,那碎片断裂的刃面上,以苍劲有力的笔法,深深地刻着一个“残”
字,笔锋转折间透出的风骨,苏灵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姜残前辈的亲笔字迹。
苏灵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震:“这……这确实是姜前辈的贴身信物。你是……”
“我叫陈望,”
老兵的声音愈沙哑,提及旧主,眼圈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许多年前,曾是姜先生麾下的贴身护卫。”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翻涌的情绪,“当年玄宗一夜之间惨遭覆灭,我拼死护着身受重伤的姜先生杀出重围,混乱中,腿上中了墨渊爪牙淬了剧毒的暗箭,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这条腿……却再也利索不起来了,成了个废人。后来墨渊这恶贼强占了百花坞,我便隐姓埋名,设法混了进去,在坞里最不起眼的杂役房里干了五年苦力。这五年,我一边干活,一边暗中观察,一点点记下各处岗哨、机关、密道的位置,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把这布防图送到能铲除墨渊的义士手中。”
“原来是陈老哥!快,快请进亭子里说话!”
苏灵脸上顿时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连忙侧身让开通道,伸手虚扶。凤瑶见状,也收回了按剑的手,眼中的警惕化为了凝重,她默默转身,从尚温的瓦罐里重新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递到陈望面前。
陈望道了声沙哑的“多谢”
,接过豆浆,先是小口啜饮,让那暖流缓缓驱散身上的寒意和疼痛,缓过一口气后,他才再次伸手入怀,这次取出的是一个用防水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卷。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卷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揭开,最终铺展开来的,是一张绘制得极为详尽、笔触工整的图纸——百花坞禁城布防总图。图上不仅清晰标明了坞内所有建筑的布局,更用不同颜色的细笔,将各处明岗暗哨、机关陷阱的精确位置、换班时辰,以及那些隐秘的、可能用于逃生或传递消息的密道出入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入微。
“这图,是我这五年来,靠着这双眼睛和这条残腿,在坞内一点点丈量、观察、核实,偷偷画下来的。”
陈望用粗糙的手指划过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声音里带着积年累月的沉重,“墨渊麾下最精锐的银甲死士,分为三班,昼夜轮值,每两个时辰进行一次交接。交接前后那半柱香的时间,是他们警惕最松懈、队伍也相对混乱的时候。还有地底那座最要命的毒鼎机关,”
他的手指点向图纸中心大殿的位置,“它的总控制闸门,隐藏在大殿丹炉正下方的暗格里。而分闸共有三个,分别藏在东、西、北三座偏殿的承重石柱内部,做了巧妙的伪装。要想彻底关闭毒鼎,阻止它喷毒雾,必须同时派人拉下这三个分闸,最后再关闭总闸,缺一不可。若是只关一处,机关立刻就会出警报,毒鼎反而可能被提前触。”
“竟如此复杂棘手?”
苏灵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若是我们强攻进去,逼得墨渊狗急跳墙,他会不会干脆直接引爆毒鼎,来个同归于尽?”
“他绝对做得出来!”
陈望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凝重,压低了声音道,“我曾在深夜亲耳听见,墨渊与毒宗那位神秘的祭司密谈。他亲口说,若是百花坞最终守不住,宁可玉石俱焚,也要启动埋设在全坞地下的毒瘴引信,将积存多年的剧毒瘴气一次性全部引爆,拉所有人给他陪葬。那些引信管道四通八达,遍布坞底,一旦点燃,毒瘴冲天,届时方圆十里之内,恐怕都将沦为生机断绝的死地,周边的无辜村镇和百姓……也难逃厄运。”
凤瑶闻言,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方圆十里尽成死域!这已非江湖仇杀,而是罔顾苍生的疯狂行径。墨渊此人,当真已毫无人性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