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被他这憨态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扯掉了地上那名暗哨脸上蒙着的黑布面巾。火光映照下,露出的果然是墨渊麾下银面卫那张熟悉又阴沉的脸。这两个暗哨倒也硬气,虽然被制住,却紧咬着牙关,眼神凶狠地瞪着他们,一副打死也不肯开口的模样。
苏灵不紧不慢地也蹲了下来,她的指尖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真气,精准地在两名暗哨心口附近的穴位上轻轻点了两下。那两人瞬间脸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紧接着便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千万只细小的虫蚁同时在他们皮肤底下、骨头缝里疯狂爬动啃噬,那钻心蚀骨般的奇痒让他们再也无法保持姿态,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动,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抓挠,喉咙里出压抑不住的嗬嗬声。
“现在肯说了吗?”
苏灵的语气依旧慢悠悠的,甚至带着点闲适的味道,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说也行,这滋味儿嘛,大概能持续三个时辰。到时候,你们会不会把自己浑身皮肉都挠烂了,可就不好说了。我是不太在乎的。”
“我说!我说!我全说!”
其中一个暗哨终于扛不住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丧着脸,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坞底下……坞舍的地基底下,早就秘密挖空了好几个巨大的毒水窖……里面灌满的都是蚀骨毒水,那东西沾上一点,皮肉骨头都能给化没了……只等刀会正式开始时,机关一触,毒水就会从各处暗渠涌出来……把、把来参赛的所有刀客……全都毒死在里面!”
另一个暗哨见同伴招了,也再不敢硬撑,连忙跟着交代,声音颤:“还、还有大殿中央那尊最大的青铜鼎……那也不是摆设……里面日夜炼制的是幻心毒雾……吸进去之后,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心魔……让人陷入幻境,神智错乱,自相残杀……我们……我们只是奉命看守和启动机关……”
苏灵和阿朱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寒意。墨渊这老贼,心思竟然歹毒至此!他举办这云梦刀会是假,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将天下汇聚于此的刀道精英一网打尽,用这无数高手的性命和怨戾之气,来修炼他那阴邪无比的功法?此计若成,后果不堪设想。
正低声商议间,不远处的密林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赤红如血的光芒,其度之快,犹如暗夜中划过的流星,一闪即逝,却带着一股凌厉无比的杀意。是蚀心刀的刀气!梅孤的刀!苏灵心里猛地“咯噔”
一下,暗道不好,她身形如电,瞬间便从原地消失,朝着赤光闪灭的方向疾掠而去。
林子深处一片狼藉,一棵老树下,一具尸体歪斜地倒卧在血泊中,心口处一道狭长而深刻的赤红色刀痕格外刺目,伤口边缘还残留着丝丝灼热邪异的气息,正是蚀心刀独门的杀人手法。死者是个留着山羊胡须、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此刻却已气息全无。梅孤手握着他那柄标志性的赤色短刃,静静地站在尸体旁,胸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不定,那双平日里冷冽的眼眸中,此刻还翻涌着未曾完全散去的浓烈杀意与悲愤。地上,散落着几张被血迹浸染的画像,纸上描绘的正是这死者的容貌,画像旁边,用朱砂笔触狠狠地写着“血债血偿”
四个狰狞大字。
“你杀了他?”
苏灵快步上前,眉头紧紧蹙起,目光扫过现场,低声问道。
“他是墨渊麾下三大护法之一,绰号‘鬼手’。”
梅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握着刀的左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心绪难平,“十五年前,墨渊带人血洗我梅家庄,男女老幼一百三十七口……他,是当时冲在最前面的刽子手之一。这份血仇,我必须亲手了结。”
话音刚落,远处便隐约传来了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银面卫特有的冰冷呼喝:“在那边!”
“快!抓刺客!”
声音由远及近,正在迅包围过来。梅孤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握紧短刃就要冲出去拼命,哪怕是以一敌众,同归于尽。
“慌什么。”
苏灵一把拉住了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她指尖迅凝起精纯凝练的两仪真气,那真气呈现出淡淡的混沌之色,精准地覆盖在尸体心口那道赤红色的刀痕之上,轻轻一抹。只见那原本邪异灼热的蚀心刀气,如同冰雪遇阳般迅消融、褪色,几个呼吸间,伤口外观就变成了一道看似由普通利剑造成的伤痕,再也看不出半点蚀心刀的特征。紧接着,她足尖轻点,踢起周围散落的枯枝败叶,巧妙地覆盖在两人刚才站立和行动的痕迹上,将脚印、打斗的细微痕迹一一掩去。这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从处理伤口到清扫现场,不过短短片刻功夫。
刚刚收拾停当,一队举着火把、杀气腾腾的银面卫便冲破了灌木丛,出现在他们面前。为之人,正是面色冷峻的卫七。他举着火把,警惕地照了照地上的尸体,又用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在苏灵和梅孤脸上来回扫视,狐疑地问道:“深更半夜,林中异动,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赏月啊。”
苏灵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理所当然又略带无聊的表情,“屋里头闷得慌,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这云梦泽的月色,不行吗?怎么,死人了?”
她说着,还探头瞥了一眼尸体,语气随意,“看着像是寻常的剑伤,莫不是江湖寻仇,恩怨了结?这坞里龙蛇混杂,出点这种事,不稀奇吧?”
卫七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的伤口,翻看之后,果然只见一道深深的剑伤,切口平整,是再普通不过的兵器痕迹,半点蚀心刀那种灼蚀经脉、血气溃散的邪异特征都找不到。他又抬头打量了梅孤几眼,见对方虽然脸色苍白沉默不语,但身上并无明显刚剧烈动过手的迹象,再看看一脸坦然甚至有点不耐烦的苏灵,心中虽然疑窦丛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现场确凿的证据一点也无,只能咬牙将怀疑压回心底,硬邦邦地道:“夜深林密,坞里近来不太平。二位既然赏完了月,还是尽早回房歇息吧,免得再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行啊,卫统领都这么说了,我们这就回。”
苏灵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伸手拉住依旧浑身紧绷的梅孤,两人状若无事,慢悠悠地朝着客房方向走去,将身后那片弥漫着血腥气和银面卫审视目光的林子抛在黑暗中。
回到略显简陋的客房,梅孤独自站在门口,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才用极低的声音,干涩地说道:“今天的事……多谢了。”
“举手之劳罢了。”
苏灵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你要报仇,我懒得管,那是你自己的事。但墨渊此人,深不可测,他手下的人也绝非易与之辈。下次若再想动手,先掂量清楚,别仇没报成,反而把自己给彻底搭进去了。活着,才有机会看到仇人倒下,不是吗?”
梅孤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房间最里侧的墙角,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内力,竭力压制体内因杀人见血而隐隐有些躁动翻腾的心魔与蚀心刀反噬的气劲。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静静地洒进来,恰好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臂袖管上,那截空悬的衣袖随着他运功时细微的气息流动而轻轻晃动,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孤寂而倔强的影子。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区域,程灵素已经凭借着她高的轻功和隐匿技巧,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那座气势森严的主大殿附近。她脸上蒙着特制的防毒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瓶,正极其小心地收集从大殿门窗缝隙中飘散出来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淡青色毒雾样本。她鼻尖在面罩下微微翕动,凭借多年与毒物打交道的经验,默默分辨着空气中那复杂而危险的气息成分。那青铜巨鼎中炼制飘散出的毒烟,混合了起码十几种来自南疆密林的罕见剧毒之物,气味辛辣刺鼻中还带着股甜腻的腥气,冲得人头脑晕,用她私下里的话说,“比丐帮那些三年不洗脚的弟子的味儿还冲,还歹毒”
。
“比我来之前预想的,还要狠辣数分。”
程灵素一边将采集好的毒雾样本小心封存好,一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卷素纸和炭笔,借着远处灯笼投来的微弱光芒,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对阵法机关的深刻理解,快而精准地手绘起大殿周围地面上那些隐藏的阵纹走向。那些繁复诡异的纹路被巧妙地雕刻在青石地砖的缝隙之中,与砖石本身的纹路融为一体,若不趴在地上仔细察看,根本难以察觉。这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处心积虑、早已布置好的绝杀之局,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动,将殿内殿外之人尽数吞噬。
而连廊两侧的客房里,各家各派前来赴会的刀客们都被方才林中的动静和银面卫的奔走呼喝惊动了。一时间,猜测声、议论声、争吵声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嘈杂。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仇家上门寻仇,了结旧怨;有人则疑神疑鬼,怀疑是墨渊故意制造事端,试探众人或者另有阴谋;更有那胆小的,已经开始嚷嚷着这刀会邪门,要收拾行李连夜退赛跑路,免得把命丢在这鬼地方。恐慌、猜忌、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整个坞舍仿佛一锅即将煮沸的粥,乱糟糟地翻滚着。
苏灵独自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推开一道缝隙,静静地看着楼下庭院和连廊中这纷乱的景象。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木制窗沿,出有节奏的细微声响。毒水窖、幻心毒鼎、暗夜中的血痕与刺杀……墨渊布下的这个局,一环扣着一环,规模之大,用心之毒,远寻常江湖仇杀。梅孤那沉甸甸的血海深仇,这场云梦刀会背后隐藏的惊天杀局,还有那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姜残……所有这些线索,所有的人和事,此刻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彻底纠缠在了一起,难分难解。
她低下头,借着月光,再次看了看手中那张程灵素匆匆绘就、线条简略却关键点清晰的阵图草图,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混合着冷意与兴味的浅淡弧度。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不过,有意思。越是这种龙潭虎穴、危机四伏的地方,才越有闯一闯的价值,不是吗?平静的湖面,可钓不上真正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