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阁的夜色,远比迷魂谷终年不散的浓雾更加深沉凝重,仿佛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天幕之上,将一切光亮都吞噬殆尽。凛冽刺骨的山风,裹挟着松林深处传来的阵阵呼啸,犹如鬼哭狼嚎,一遍又一遍地掠过那层层叠叠、精巧绝伦的白玉飞檐,将本就清冷黯淡的月光筛得零零碎碎、支离破碎,最终化作无数惨淡的光斑,无力地洒落在禁地那巍峨而冰冷、仿佛亘古不变的高墙之上。
一道玄色身影,宛如划破沉寂夜空的墨色闪电,以不可思议的轻灵与迅捷,悄无声息地掠过连绵起伏的屋脊与排列整齐的瓦片,其身法之飘逸,动作之精妙,竟连一片枯朽的落叶都未曾惊动分毫。阿飞的指尖紧紧扣住腰侧那柄空荡荡、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锋芒的剑鞘,目光锐利而冰冷,如同极北之地凝结了千载的寒冰,穿透重重夜幕。今夜,他决意要探查的,正是凌虚阁中最为隐秘、守卫也最为森严的禁地——那处传闻中既关押着重犯、又可能隐藏着足以震动武林之惊天秘密的所在。
当他以绝顶轻功翻越那足有三丈之高的森严围墙,禁地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变得粘稠而压抑。四名凌虚阁的精锐弟子,如同石雕泥塑般持剑守卫在阴森石牢的门外,他们气息紧绷如满弓之弦,眼神警惕如猎鹰,一遍遍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阴影,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几不可闻。那扇以百炼精铁铸就的沉重牢门,紧紧闭合,仅从狭窄的缝隙中,透出几缕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光芒,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一声若有若无、饱含沉重与无奈的叹息,自牢狱深处幽幽传来。
阿飞屏息凝神,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悄无声息地绕至石牢的后侧,运起精纯内力于指尖,以极其巧妙的手法,无声无息地撬开了一块早已松动的青石砖。他向内凝神望去——只见**段正淳被数根粗重冰冷的铁链牢牢锁在石牢中央的石柱上,他原本华贵非凡的锦缎衣衫已沾满尘埃与污渍,面容也因长期的囚禁而显得颇为憔悴黯淡,然而,其眉宇之间,却依旧残留着几分难以磨灭的雍容贵气与不屈神色**。他身陷囹圄,被如此森严地守卫,显然正处于最高级别的严密软禁之中,几乎完全动弹不得。
见此情形,阿飞眸色骤然一沉,心中疑云更甚。他悄然退至更为浓重的阴影深处,身形如鬼魅般轻盈一闪,便飘然落在了不远处一片茂密竹林的阴影之中。脚跟刚刚站稳,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便骤然响起,只见一根坚韧的青竹杖如毒蛇吐信,凌空疾点而来。飞竹神魔杨谷琼缓步自婆娑竹影中走出,一袭青袍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阿飞,显然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阿侠士真是好俊的轻功,凌虚阁这禁地重重,机关密布,竟也拦不住你如入无人之境。”
杨谷琼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飞素来不喜言辞绕弯,径直开门见山,问出心中最关键的疑惑:“段正淳为何被软禁于此?他究竟牵扯何事?”
杨谷琼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花艇一案疑点甚多,错综复杂,他乃是至关重要的关键人证,暂且留在此地,并非为了加害,实为保护与查证。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怀疑苏樱,实话相告,**她近来行踪确实诡秘莫测,难以捉摸,身上疑点重重,如雾里看花,但以我目前所查探到的线索,尚找不出她与那绝情谷有所勾结的确凿证据与直接关联**。”
阿飞点了点头,他早已料到以杨谷琼心思之缜密、行事之谨慎,绝不会轻易妄下结论,打草惊蛇。
“眼下局势诡谲,我可以助你稳住局面。”
阿飞沉声道,语气坚定如铁,“但你必须格外提防两个人:**余双仁与杨艳**。那余双仁表面看似只是个普通道童,但其武功路数诡异难测,内力修为深藏不露,绝非等闲之辈;而杨艳此人,性情阴狠毒辣,手段狡诈多变,笑里藏刀,绝非善类,须得万分小心。”
杨谷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之色:“我心中正有此虑,只是未得明证。祭典举行在即,凌虚阁乃至整个武林都绝不能自乱阵脚,多谢阿侠士在此危急时刻出手相助,共维大局。”
两人就此达成无声而牢固的默契,各自转身,悄然隐入更加深沉的夜色帷幕之中。一人返回禁地镇守,以防不测;另一人则如暗夜猎手,去盯紧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诡谲线索。山风依旧在阁楼间呼啸穿梭,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危险的暗流已然愈汹涌澎湃,蓄势待。
次日清晨,凌虚阁主殿的议事厅内,气氛僵硬而紧张,仿佛冻结的寒冰。六大主持人端坐于厚重的案几之前,面色肃穆:上虚真人、灵虚道长、缘尘大师、太乙真人、杨谷琼,以及江南武林盟主沈少球。
沈少球猛地一拍案几,出沉闷巨响,面色铁青,语气强硬无比,不容置疑:“洪安长老惨死于花艇之上,死状凄惨,如今尸骨未寒,冤魂未雪!**必须将他的灵柩请上祭台,受众人祭拜!一则为告慰英灵,彰显我辈正道情义,让洪长老得以安息九泉;二则为震慑凶手,昭示武林公义,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奸佞之徒知晓厉害,不敢再轻举妄动!**”
灵虚道长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语气充满顾虑:“沈盟主,还请三思!祭台乃神圣庄严之地,关乎祭典气运与门派福祉,停放灵柩恐会冲煞气运,引来不祥,此举于礼制传统而言,大为不妥。”
缘尘大师亦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缓声劝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逝者已矣,尘归尘,土归土,当求安息宁静,何必再行惊扰,徒增悲戚?于人情天理而言,确有不妥之处,还望沈盟主以大局为重。”
沈少球却是寸步不让,胸中悲愤交加,再次重重拍案,声音陡然提高,响彻厅堂:“于理不合?洪长老一生为武林正道奔走操劳,鞠躬尽瘁,最终却含冤惨死,若不能让他灵位受祭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我辈还有何颜面自称侠义?这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若让他就此含冤而死!若连他的灵柩都不能供奉于祭台之侧,接受香火祭奠,天下英雄豪杰将会如何看待我凌虚阁?他们必会讥讽我阁中无人、是非不分、道义无存!而那隐藏于暗处、心狠手辣的真正凶手,见我等如此软弱退让,又怎会心生畏惧?只怕更要得意猖狂,视我凌虚阁如无物!”
他言辞激烈如刀,句句直指道义核心,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六大主持人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震得面面相觑,彼此间目光交错,却尽是犹豫与为难。他们低声争执、反复辩论许久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退让**——毕竟祭典迫在眉睫,庄严隆重,绝不可因内部一时之争而扰乱全局大局。众人只得无奈地相互对视,缓缓点头应允:“准奏,便将洪安长老的灵柩移至祭台侧殿,暂且安放,容后再议。”
消息如风般很快传到了凝云轩。石念安原本正蹲在冰凉的石阶前,心不在焉地捏着碎屑,喂着地上忙碌爬行的蚂蚁。一听到“洪安灵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