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楼内,酒香与江湖喧嚣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暖意,木桌长凳间弥漫着熟食的蒸汽与汗味,跑堂伙计穿梭如鱼,托着油亮的托盘在缝隙间游走,吆喝声此起彼伏,与猜拳行令、刀剑轻碰的脆响混在一处。楼外,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沉沉地洒在宽阔的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与楼内透出的橘黄灯火遥相呼应,一静一动,一冷一暖。酒客们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江湖轶事,声震屋瓦;或凑首低声密谋,语如蚊蚋。各式刀剑随意或谨慎地搁在桌边,锋刃在灯火下反射出幽幽寒光,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与警惕。二楼雅座,石破天裹着一袭半旧的灰袍,独自倚窗小酌,杯中浊酒微微荡漾,映出他沉静而略显疲惫的面容。窗外江风拂过,带起袍角微动,远处江涛拍岸的沉闷声响隐约可闻,更添几分寂寥。他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江水,深邃似古井,似在思索着什么难解之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粗陶酒杯粗糙的边缘。
阿朱则全然不似他的沉郁,正踮着脚,半个身子都趴在了红木柜台上,指尖如雀跃般轻点着掌柜方才端出的几碟新到的江南点心,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欢喜。她口中嘟囔,声音清脆:“石大哥,你快来尝尝!这临江楼的桂花糕当真软糯香甜,可比咱们玄灵岛上那些冰渣子似的点心好吃多了……你瞧这馅儿,掌柜说用的是陈年的桂花蜜,甜而不腻,清香得很。”
她说着,又忍不住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尝,脸上顿时露出猫儿偷到腥般的满足笑容,仿佛世间烦恼皆可被这一口甜香驱散。
她话音未落,楼下临江的空地上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与响亮的吆喝声,混着人群骤然爆发的哄闹,瞬间打破了楼内原本闲适又暗藏机锋的氛围。酒客们纷纷停下杯箸,探头向窗外或楼梯口张望,好奇地议论纷纷。“瞧一瞧,看一看喽!老朽裘老,戏蛇四十载,今儿个给各位爷们露一手绝活——”
只见楼下空地中央,一白发稀疏的老者拄着一根扭曲的蛇杖现身,身披五彩斑斓的陈旧戏服,腰间鼓鼓囊囊挂着十余个竹编蛇篓,每只篓口都用鲜艳的红绳紧紧扎住,随他蹒跚步伐晃荡作响,篓中不时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蠕动之声。他面容枯槁如树皮,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扫视围观者时,眼珠转动间带着几分市井的狡黠与自得。也不多言,他随手掀开最靠近手边的一只篓子,一道青光“嗖”
地窜出,定睛一看,是一条近三尺长的青鳞蛇,蛇身光滑如缎,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冷的光泽,迅速缠上他手中的竹竿蜿蜒游走,蛇信吞吐如电,“嘶嘶”
作响,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孩童们吓得躲到大人身后,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探头张望,既怕且惊。
阿朱眯眼看了片刻,回头对石破天笑道:“石大哥,你看这老丈玩蛇倒也有趣,活灵活现的,比咱冰人馆里那些冻僵的鱼啊蛇啊可鲜活多了。”
石破天啜了一口杯中残酒,目光却未离开那游动的青蛇,眉头渐渐蹙起,低声道:“阿朱,小心些,莫要靠近。这蛇……鳞片光泽青中透黑,蛇信尖端隐有紫芒,并非寻常玩物,恐有异处。”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灰袍下的肌肉似乎悄然绷紧,警惕地盯着那自称裘老的老者及其手中蠢蠢欲动的青蛇。
石破天话音方落,场中异变陡生!那裘老忽地将蛇杖猛地一转,手腕轻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那青鳞蛇竟如离弦之箭般自竹竿上弹射而出,凌空划出一道青光,直扑二楼柜台边的阿朱面门!阿朱惊得“啊呀”
一声,下意识后退,袖中暗藏的冰刃未及抽出,眼看那毒牙便要触及肌肤。电光石火间,一道红影自二楼栏杆处翻飞而下,衣袂飘飞如燕,正是薛冰!她身法极快,靴底精准无比地踹中飞射的蛇头七寸之处,那青鳞蛇遭此重击,顿时萎靡,“啪”
地一声倒飞回去,不偏不倚落入裘老脚边敞开的蛇篓中。薛冰另一只手顺势一带,篓盖“啪”
地合拢,震得那竹篓一阵乱颤,篓中其他蛇类似乎感受到威胁,更加躁动不安。
“老丈,街头卖艺混口饭吃也就罢了,这毒蛇可是能随便放出来咬人的?当心官府抓了你去,喂了衙门后的恶犬!”
薛冰轻盈落地,笑嘻嘻地掸了掸靴底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地锁定裘老。却见裘老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市侩狡黠瞬间被阴鸷取代,眼中凶光一闪,左手袖中忽地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珠子,指尖运力一弹,那黑珠竟不是打向薛冰,而是直射窗边的石破天,口中厉喝:“多管闲事,赏你颗‘裂天霹雳珠’尝尝!”
黑珠去势极快,凌空飞至石破天身前三尺便猛然爆开!只听一声闷响,并非惊天动地,却见浓稠的黑烟瞬间裹挟着幽蓝的火舌肆虐四溅,临江楼内顿时大乱,桌椅翻倒,酒客惊呼逃散,碗碟碎裂声噼啪不绝于耳。薛冰反应迅疾,疾挥冰刃,带起一片寒光劈开扑面而来的烟雾。石破天端坐未动,只一掌平推,掌心寒冰真气汹涌而出,袖风卷处,将飞溅到近前的诡异火砾尽数冻成冰渣,簌簌落地,他周身地面瞬间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意逼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烟雾稍散,众人视线恢复,却惊见那裘老竟已鬼魅般现身柜台之后,手中蛇杖顶端“咔”
地一声弹开,露出一截闪着幽蓝寒光的精巧机弩,弩箭已然上弦,箭尖正死死对准惊魂未定的阿朱咽喉!
“小妮子,乖乖别动,当老夫的人质,否则这‘幽水箭’立刻送你见阎王——”
裘老声音嘶哑,带着狠厉。话音未落,弩箭已然离弦,破空发出尖啸!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自房梁上翩然落下,如落叶般无声,却是程灵素。她青衫如叶,人未至,手中一个小小药囊已抢先掷出,在弩箭路径前“噗”
地散开,一团淡黄色的粉末如雾霎时迷了裘老双眼。“啊!”
裘老惨叫一声,眼睛刺痛难当,手中机弩一偏,那支幽蓝弩箭“夺”
地一声,深深钉入阿朱身旁的木柱,箭尾剧颤。
“老毒虫!果然是你!”
程灵素双足落地,纤指如钳,已然扣住裘老腕脉,内力一吐,裘老顿觉半身酸麻,蛇杖脱手。程灵素冷笑,声音清冷如泉,“你勾结海煞帮,在三月前的盐船案里暗中下‘幽冥藻’之毒,害了九十八条无辜人命,官府海捕文书贴了半年,还想跑?”
裘老剧痛之下嘶吼挣扎,忽地眼神一厉,猛地咬碎早已藏在舌尖下的毒囊,一股黑红色的鲜血顿时从他口中喷溅而出,身体瘫软下去。倒地时,他嘴角竟勾起一丝诡异笑容,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严……怀安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尸身迅速僵直,更可怖的是,其七窍之中,缓缓渗出一缕缕细如发丝、色如浓血的怪虫,似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观之令人毛骨悚然。周围尚未逃远的酒客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退避。
乔峰自楼梯旁的暗处现身,铁面沉凝,他以刀尖小心翼翼挑出一只血蛊虫,置于窗前光亮处细察,片刻后沉声道:“此乃南疆秘传的‘血引蛊’,中者必死,且死前受蛊虫催逼,必会吐露心中最紧要的幕后主使之名——裘老死前所言‘严怀安’,必是幽冥教中高层人物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