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后山,此地并非寻常塔林,而是被称作“坛林”
的一处奇异所在。三十六口青石大缸排列得整整齐齐,宛如一队刚剃度完毕、尚未诵经参禅的新晋僧人,沉默矗立在萧瑟山风之中。每口缸沿都以古朴刀法镌刻着两个大字——有的刻着“静心”
,笔力沉稳;有的刻着“归元”
,锋芒内敛;而最中央那口最为硕大的石缸,缸沿上却只刻了一个歪歪扭扭、仿佛醉后挥就的“酱”
字,其下还补着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此缸不腌菜,专装江湖陈年老醋。”
落款处是:范铁,手抖。
石惊寒正蹲在第一口石缸前,左手提着一个青布缝制的小包裹,右手持着那柄名动天下的玄铁剑,用剑尖极其小心地撬开一罐密封的梅子酱。酱汁色泽浓稠,泛着琥珀般的金光,表面静静浮着三颗饱满圆润的梅子,其中一颗竟还倔强地挂着半片翠绿的韭菜叶,平添几分突兀的生气。
“这‘坛林’二字,”
他凑近罐口吸溜了一口酱汁,酸意瞬间冲上眉梢,不由得眯起双眼,“名字起得着实精妙——‘坛’是酒坛之坛,‘林’是树林之林,二字相合,岂不恰似藏了一林子的醉酒痴汉?”
顾清风静立在他身后,那柄湛蓝如秋水的短剑斜插腰间,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梅子核,正用拇指指腹缓缓细致地碾磨着。他目光掠过那口刻着“酱”
字的醒目大缸,轻轻摇头道:“此言差矣。依我之见,它并非‘酒坛林’,而该是‘将’坛林——‘将’,乃将军之将。眼前这三十六口大缸,其中所盛放的,又岂是寻常醋液?分明是江湖中积郁了三十年都未曾消散的那一口深沉怨气。”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毫无预兆地骤然而起。
疾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与细碎的沙尘,打着凌厉的旋儿,猛然扑向那三十六口静默的石缸。然而,就在风势即将狠狠撞上冰冷缸壁的刹那,异变陡生!
每一口缸沿之上,那些深深镌刻的字迹竟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微微发烫、光华流转!“静心”
二字泛起温润如月华的白光,“归元”
二字蒸腾起幽蓝寒冷的雾气,而最中央那口“酱”
字缸——缸沿上那个歪扭滑稽的“酱”
字,竟缓缓渗出一缕赤金色、宛如熔融灯油般的粘稠液体,油珠滚落,砸在下方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顿时“滋啦”
一声轻响,腾起一朵小小的、却急速旋转不休的赤色莲花!
“来了。”
顾清风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石惊寒并未答话,只是默默将手中那罐梅子酱轻轻搁在了“酱”
字缸的宽厚缸沿之上。
陶罐与石沿接触的瞬间,缸中深处忽然传来“咕咚”
一声沉闷回响,仿佛有谁在无尽的缸底慵懒地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
紧接着,三十六口石缸齐齐震动!
缸中明明空无一物,此刻却似有万马在其间奔腾冲撞!厚重缸壁剧烈震颤,发出低沉如古钟长吟般的嗡鸣,那声音层层叠叠,又似有千人齐声诵念《金刚经》——可细听之下,那经文偈语的每一句尾韵,竟都诡异地押着“酸”
“苦”
“咸”
“辣”
的调子,听得人牙根阵阵发软,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极不是滋味。
“咳咳……”
一个苍老且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自那“酱”
字缸的深处幽幽传来,语调活像刚被自家养了多年的癞皮狗追着脚后跟咬了一口,满是懊恼与无奈,“是哪个……哪个不开眼的把梅子酱搁我头顶上了?!这冲鼻的酸味儿……比当年范铁那老小子偷喝我第三坛宝贝酱的时候,还要窜上三分!!”
话音未落,只听“砰”
的一声闷响,那厚重的石质缸盖竟被从内猛然掀开!
一道灰影如出膛炮弹般自缸中激射而出,落地时却轻盈无声,稳稳站定——现身者竟是个须发花白、唯独胡子乌黑油亮得反常的老头儿,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褪尽颜色的靛蓝布衫,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正就着另一只手里陶碗中那深色的梅子酱,吃得津津有味,咂嘴有声。
正是少林方丈。
他抬头瞧见是石惊寒,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他站起身来,露出一口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整齐白牙:“哎哟,是小石头啊,你可算来了?我这儿刚熬好一锅秘制的‘归元骨汤’,火候正好,就等着你来尝这头一口鲜呢。”
石惊寒闻言,明显怔住了:“……您老是?”
“方丈。”
老头儿笑呵呵地答道,顺手又咬了一口炊饼,“不过嘛,今儿个咱不‘方’,咱‘圆’——刚把最后一册《归元秘典》剁碎了拌进这酱里,正等着它发酵出味儿呢。”
石惊寒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一旁的顾清风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顺手将指尖碾磨许久的梅子核轻轻一弹,那核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写着“酱”
字的缸中。他拍了拍石惊寒的肩膀:“别愣着了,走吧。咱哥俩这就去尝尝方丈这‘带花’的咸汤,究竟是个什么神仙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