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迅抖开雨衣穿上,透明的塑料材质勉强罩住了她和拖车的一部分。但雨势实在太急太猛,风裹挟着雨水,斜斜地打进来,很快,她额前的碎就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精心描绘的妆容也受到了严峻考验。更糟糕的是脚下的路。这条通往归云寨的公路,有些路段年久失修。暴雨冲刷之下,路边的泥土混合着碎石,被冲刷到路面上,形成了一片片浑浊的泥浆水洼。
她小心翼翼地拉着拖车,试图绕过较大的水洼。然而,在一个下坡转弯处,意外还是生了。车轮碾过一处看似浅实则泥泞不堪的水坑,瞬间陷了进去!泥浆像贪婪的嘴巴,牢牢吸住了轮子。林薇用力一拉,拖车纹丝不动,反而因为用力,她脚下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在湿滑的泥地上猛地一滑!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多年习武练就的下盘稳定性和核心力量,才在千钧一之际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摔倒。但手机自拍杆却脱手了!直播中的手机掉落在泥水里,屏幕朝下,直播画面瞬间天旋地转,变成一片模糊的泥黄色和疯狂跳动的雨线。
【卧槽!薇姐!】
【手机掉了!画面黑了!】
【完了完了,滑倒了吗?薇姐没事吧?!】
【拖车陷泥里了?这怎么办?】
【高跟鞋果然……薇姐快别管形象了,安全第一啊!】
林薇顾不上手机,心有余悸地站稳,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昂贵的丝袜已经溅满了泥点,鞋跟深深陷入泥泞中,精致的红色漆皮被肮脏的泥浆包裹。她用力去拔拖车,但轮子陷得太深,泥浆粘稠无比,小拖车像是焊在了地上。雨水顺着她的梢、脸颊不断流淌,睫毛膏被晕染开一些,在眼周形成淡淡的黑晕,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奇异地增添了一丝脆弱的美感。她咬着下唇,又试了几次,拖车依旧纹丝不动。直播手机躺在泥水里,弹幕的担忧和焦急她暂时无法看到。
就在这时,一阵嘹亮悠长的口哨声穿透哗哗的雨幕,从公路下方的河谷传来。那哨音带着独特的韵律,像是在驱赶着什么,又像是在歌唱。
林薇循声望去。只见下方不算宽阔的河道里,浑浊的雨水涨了起来,水流明显湍急了许多。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靠近这边的河岸上,他头上戴着一顶磨得白的旧斗笠,身上披着一块陈旧的、深蓝色的塑料布,赤着脚,裤腿高高挽起。他身边,是十几头大大小小的黄牛。牛群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在岸边来回踱步,低哞着,望着对岸,踌躇不前。湍急的水流漫过它们的蹄子,又迅退去。
少年似乎有些着急,又吹了几声口哨,试图驱赶牛群过河。但领头的几头老牛只是用蹄子试探着踩进水里,立刻又被湍急的水流吓得退了回来,后面的牛群挤作一团,哞声更响了,充满了不安。
林薇站在公路边,雨幕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能清晰地感受到牛群的迟疑和少年的无奈。她自己的困境暂时被这充满山野气息的一幕吸引了。
只见那少年停止了徒劳的驱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可能是汗水),看着对岸,又看看躁动的牛群,似乎在思考。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他弯下腰,把塑料布裹得更紧些,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赤脚,一步踏进了浑浊湍急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肚。他打了个激灵,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加快度,趟着水,坚定地向着对岸走去。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他微微摇晃着,却努力保持着平衡。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岸边的牛群出高亢而稳定的吆喝声,不再是口哨,而是一种带着力量和安抚意味的呼唤。
“嗬——咿——呦!走嘞!莫怕!”
奇妙的事情生了。原本挤在岸边、踌躇不前的牛群,看到少年率先走进了河里,并且稳稳地向着对岸前进,领头的那头最健壮的公牛似乎受到了鼓舞,它低哞了一声,试探着将前蹄踏入水中。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整个牛群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有序地、一头接着一头地踏入河中,跟在少年身后,缓缓地向对岸移动。浑浊的河水在牛腿间翻涌起浪花和泡沫,哗哗的水声与雨声混在一起。
少年率先踏上了对岸湿滑的草地,他转过身,看着牛群一头接一头地安全上岸。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显眼。他甩了甩湿透的头,脸上满是成功的喜悦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
林薇站在公路上,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冰凉的感觉似乎蔓延到了心里,却又被一种奇异的暖流覆盖。少年那毫不犹豫踏入激流的背影,和他回头吆喝牛群时坚定的眼神,像一道微光,穿透了这阴冷的雨幕。她似乎有些明白,困境中,行动比呼喊更有力量。
牛群全部安全过河后,少年这才重新戴上斗笠,紧了紧身上的塑料布,准备继续赶路。他一抬头,目光恰好落在了公路边那个显眼的身影上——一个穿着鲜艳裙子、踩着高跟鞋、浑身湿透、身边还陷着一辆奇怪小车的美得不像话的女人。他明显愣住了,黝黑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是善意的关切。
少年左右看了看,现没有车辆,便手脚并用地从河岸陡坡爬上了公路。他赤着脚,沾满泥浆,几步就跑到了林薇跟前,带着一身河水的湿气和青草泥土的味道。
“阿姐?”
少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清亮而真诚,“你车子陷住了?要帮忙不咯?”
他的普通话不算标准,但眼神干净明亮,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林薇看着他,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精瘦,皮肤是长期日晒雨淋的古铜色,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淳朴和韧劲。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是啊,”
林薇点点头,雨水顺着她的长滴落,她指了指陷在泥坑里的小拖车,露出一丝无奈又感激的笑容,“轮子卡住了,拉不出来。麻烦你了,小兄弟。”
“我叫阿木!”
少年爽快地报上名字,眼睛弯了弯,“莫得事,小事!”
他走到拖车陷住的地方,低头仔细看了看轮子陷进去的深度和周围泥浆的情况。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腰,伸出沾满泥浆的手,直接抓住了拖车车架下方最坚固的横梁。他赤着的双脚稳稳地踩进冰冷的泥浆里,甚至比刚才在河水里陷得更深。
“阿姐,你扶稳车子前面,莫让它歪了!”
阿木喊道,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有力。
林薇立刻照做,双手扶住拖车的前把手。
“一、二、三——走嘞!”
阿木一声低喝,瘦小的身体骤然绷紧,腰背猛地力!他肩颈的肌肉线条瞬间清晰地隆起,那件单薄的旧汗衫被雨水和汗水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青涩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脊梁。那一刻,他弓着背,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向前扛抬的姿态,像极了他身后那些沉默地撑起黔东南天空的巍峨山峦。一种原始的、源自生命本身的磅礴力量感扑面而来。
“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