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
七岁那年冬天。
他不肯去抄写《孝经》,被太后罚跪在雪地里整整两个时辰。
跪到膝盖失去知觉,他仍梗着脖子不认错。
后来太后亲自拎了戒尺出来,在他掌心抽了十下,每一下都用足了力。
他当时恨得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心想这毒妇就是见不得他好。
可现在——
先帝说,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所以当年那十戒尺,也是“先帝说”
的?
他后脑勺嗡嗡直响,头皮一片一片地绷紧,整个人从颅顶到脊梁骨都在发麻。
林见微还在继续,语速不疾不徐,活脱脱在诵读一本《先帝圣训实录》。
“先帝还说过,教育孩子要恩威并施,不可一味纵容——”
“儿臣明白了。”
谢长渊打断她,声音干脆利落。
他不能再听了。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整个人生都要被“先帝说”
重新注解一遍。
后脑勺那股发麻的感觉蔓延到了脊椎,他端起那碟桂花糕,转身便走,步伐极快。
林见微在身后喊了一声:“渊儿,你慢些,别噎着——先帝说过,食不言寝不——”
谢长渊的脚步猛地拔快,直接冲出了慈宁宫的殿门,跑得比当年在边关遇到伏击时还果断。
身后那句“先帝说”
的尾音被他甩在门槛之外,他终于吐出胸口憋了许久的闷气。
他宁可去应付那个满地打滚的草包弟弟,也不要再多听一个字的“先帝语录”
。
谢长渊拿着那块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走出殿门。
谢长轩正被侍卫拦在外面,看见他手里的糕点,眼睛都红了,活像一头被抢了食的猪。
“你!你还敢吃我的桂花糕!那是母后给我做的!”
谢长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年了。
他在边关雪地里挖冻土充饥的时候,这个人在慈宁宫里为争一碟点心哭鼻子。
他枕着兵符睡觉、日日盘算如何夺回一切的时候,这个人大概正为晚膳多了一道还是少了一道菜跟太监置气。
他恨过这个人吗?
恨过。恨得咬碎后槽牙。
他记得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回去以后怎么收拾这个锦衣玉食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