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献策点点头,继续道:“还有更深的。
天启朝,礼部、吏部、河南布政司,和少林寺之间有一条隐秘的‘供养线’。
朝中大员们每逢寿辰、升迁、丁忧起复,寺里都会派人送上厚礼。
不是寻常的香火钱,是成箱的白银。
礼部有个主事,天启三年,天启帝的万寿节,少林的礼单是一尊纯金佛像、一串一百零八颗的翡翠佛珠、白银一万两。
这人是替少林在朝中说话的,后来办成了一件事,天启五年,兵部要征用少林寺名下的两千亩寺田,改作军屯。
这位主事联合了六个御史联名上书,说少林是‘禅宗祖庭,不可亵渎’。
最后兵部收回成命,军屯改在了别处。
崇祯朝也一样,崇祯十二年河南大旱,户部下文要求各地寺观捐粮赈灾,少林的粮仓纹丝不动。
当时的内阁辅薛国观心里有数,少林每年给在京的河南籍官员送的年敬,加起来不下八万两。
崇祯后来要查,但已经没人去做事,最后不了了知。”
“王爷。”
宋献策合上卷宗,
“贫道在河南待了几个月,越查越觉得无趣。
方证已经死在秦州,贫道还以为少林会收敛一些。
但到了登封才明白,收敛?不存在的。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秦州的事,是方证押错了宝,不是少林做错了事。
他们以为只要换个懂事听话的方丈,就能像侍奉大元、洪武、永乐一样,继续侍奉朔风。”
“可惜。”
陈朔终于开口,“我不是朱棣,更不是忽必烈。”
陈朔的话一出。
身后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驿道两旁的枯枝猎猎作响。
“空闻方丈,不必开口了。”
他环顾殿前僧众,目光从一张张或沉稳、或紧张、或躲闪的脸上扫过,尤其那空闻正欲开口却直接被打断。
“本王今日来,不是为了听方丈说客套话的。本王想向方丈请教几个问题。”
空闻的双手还合在胸前,但指尖微微白。
“第一,登封县在册耕地四十三万亩,少林名下二十四万余亩,另有隐田数万亩,合起来三十多万亩。本王的新政,三成田赋,百姓皆按律缴纳,少林一粒未交。方丈可知此事?”
“第二,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登封饿殍遍野,少林寺粮仓满盈,寺中僧人却挨家挨户以铁板租逼粮。交不出粮的,拿地抵。没有地的,拿女儿抵。那年冬天,少林周边三个村子饿死数百余人。方丈可知此事?”
“第三,崇祯十二年,少林重修大雄宝殿,以铜铸佛,用铜三万六千斤。河南巡抚请捐铜铸炮,你们回答。铜已铸佛,无余。
同年又以一千八百两黄金为佛像裹身,其中六百两是从登封百姓身上按户摊派,名曰‘佛供银’,一收就是几十年。方丈可知此事?”
空闻的脸色渐渐白。他身后的三大座中,空智面沉如水,空性的嘴角微微抽动,空见闭目不语。
“第四,近十年来,各地通缉的江洋大盗、采花淫贼、杀人凶犯,至少六十余人遁入少林,剃个光头便销了案底。你们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已经遁入空门,和外部所有恩怨已经断绝。
那我请问,屠刀上滴的血,你们也替他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