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赛只当他是自尊心强,不肯接受施舍,愈发敬重他的品性。
他不知道,褚生根本无法触碰人间烟火——他没有体温,没有呼吸,阳光照在他身上,甚至不会留下影子。他是一缕寄居于旧书与老楼的魂魄,早已不在人世。
真正的褚生,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曾是金陵大学中文系最优秀的学生,家境贫寒却刻苦异常,立志要考研究生,让乡下的父母过上好日子。可天不遂人愿,大三那年,他查出急性白血病,为了不拖累父母,不耽误学业,偷偷躲在那栋老旧居民楼里,抱着书本离世,死时手里还攥着一本《聊斋志异·褚生》。
他执念太深,放不下未完成的学业,放不下心中的诗书,更放不下一段跨越时光的宿命之缘。
百年前,聊斋中的褚生,受陈生相助,死后魂归助友科举;
百年后,现代褚生,命中注定要遇见与百年前陈生同名同姓、同貌同心的陈赛,续这段同窗生死之谊。
陈赛的窘迫、坚韧、善良,与百年前的陈生一模一样。褚生第一眼见到他,便认了出来——这是他要守护的人,是他跨越生死也要成全的人。
他看着陈赛为学费发愁,整夜整夜睡不着,看着他偷偷在食堂吃别人剩下的馒头,看着他躲在楼梯间给父母打电话,强装坚强说“我有钱,不用担心”
,褚生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虽是魂魄,却也懂人间情义,懂同窗之诺。
这天深夜,图书馆闭馆,寒风刺骨。陈赛裹紧外套,跟褚生走在空旷的校道上,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褚生,我可能……要休学了。家里没钱,学费凑不齐,我不能再读下去了。”
褚生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身影被灯光拉得极淡,几乎透明。他抬手,想拍拍陈赛的肩膀,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他触碰不到活着的人,只能隔着一层生死的壁垒,看着他难过。
“别休学。”
褚生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异常坚定,“学费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读书,什么都别想。”
“你怎么解决?”
陈赛苦笑,“你比我还难……”
“我有办法。”
褚生转过头,眼底泛着淡淡的柔光,“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辍学的。”
陈赛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底莫名安定下来。他不知道褚生有什么办法,可他愿意信他,信这个温柔干净的少年。
可他没看见,转身之后,褚生的身影变得愈发淡薄,脸色苍白如纸。
他要帮陈赛凑齐学费,只能动用魂魄最后的力量,去完成一件极险的事——去他生前藏钱的地方,取出那笔他攒了三年、本想给父母治病的积蓄。
那笔钱,藏在老居民楼楼顶的水箱后面,是他打了无数份工,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
而楼顶,是阳气最盛的地方,对魂魄有着致命的灼伤。他一旦上去,便会被阳气灼烧,魂体受损,甚至可能直接魂飞魄散。
可褚生没有丝毫犹豫。
为了陈赛,为了这段生死同窗之谊,他甘愿赌上自己最后的魂魄。
第三章楼顶魂影赌残魄,旧钱暖透少年心
次日傍晚,雨停了,夕阳染红半边天。
褚生告诉陈赛:“我去拿点东西,晚上在书店等你,给你一个惊喜。”
陈赛点点头,抱着书本去了自习室,满心期待着褚生口中的“惊喜”
。他不知道,这一面,几乎是褚生的最后一面。
老旧居民楼楼顶,铁门被风一吹,吱呀作响。
褚生的身影从楼道里飘上来,脚不沾地,魂体在夕阳的阳气下,泛起淡淡的透明。阳光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魂魄,疼得他浑身颤抖,身影忽明忽暗,随时可能消散。
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到水箱后面,指尖穿过冰冷的铁皮,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整整齐齐的现金,一共三万两千块,是他三年的全部积蓄,原本是留给乡下父母的救命钱。可现在,他要把这笔钱,全部给陈赛。
他不能让这个和百年前恩人一模一样的少年,因为没钱,断送学业。
阳气越来越盛,夕阳虽落,余晖依旧灼人。褚生的魂体开始消散,手臂变得透明,指尖一点点化作光点,飘向空中。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把钱送到陈赛手里。
他飘下文溯旧书店,店主老周突然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莫名觉得冷。
陈赛早已等在那里,看到褚生进来,立刻迎上去:“褚生,你回来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褚生强忍着魂飞魄散的剧痛,将黑色塑料袋塞到陈赛手里,声音虚弱却温暖:“这里面是钱,够你交学费,够你读完四年大学。别问钱从哪里来,只管收下,好好读书,别辜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