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雨的屋檐补好了,斑驳的墙面刷清了,庭院里的老桂树修剪了枯枝,西跨院的书房被宗屿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满了古籍、修复工具和那幅《月宫嫦娥图》。
宗屿每日潜心修复古画,常娥便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静静煮茶。
她从不下厨,却能将普通的山泉煮出清冽的甘香;她从不碰电子产品,却能一眼看出宗屿修复古籍时的疏漏;她作息古怪,月圆之夜必会闭门不出,房内透出淡淡的月白色柔光,次日出来,脸色总会苍白几分。
宗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愈发笃定她不是凡人,却从不多问。
他像故事里的宗子美,满心满眼都是对佳人的倾慕,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尘缘。每日清晨,他会买来金陵城最有名的桂花糕;夜晚,他会点亮庭院的灯笼,怕她在黑暗里清冷;雨天,他会守在廊下,等她从庭院走过,递上一把温热的油纸伞。
颠娘则成了古宅里的活宝,整日围着两人转,一会儿捉弄宗屿,把他的修复工具藏起来;一会儿缠着常娥,问她月宫的旧事,时不时就拿宗子美的故事打趣两人,闹得常娥无可奈何,宗屿脸颊通红。
“小书生,你知道吗?”
这天午后,颠娘趴在书房的窗台上,啃着桂花糕,凑到宗屿耳边低语,“千年前,阿嫦在凡间,就是嫁给了一个叫宗子美的书生,那书生跟你一样憨,一样痴,宠她宠到了骨子里。后来阿嫦归位,那书生苦等一生,最后化作了望月石,守着广寒宫的方向……”
宗屿手中的修复针猛地一顿,抬头看向庭院里煮茶的常娥,心头猛地一揪。
他想起《聊斋·嫦娥》的故事,宗子美与嫦娥仙凡相恋,历经波折,最终嫦娥弃仙从凡,与宗子美相守一生。难道故事里的事,都是真的?常娥真的是月宫仙子,而自己,是宗子美的转世?
“颠娘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宗屿声音发颤。
“自然是真的。”
颠娘撇撇嘴,“可惜阿嫦被天规束缚,不敢动情,怕连累你魂飞魄散。可宿命这东西,躲不掉的。你看这蟾宫旧宅,看这幅《月宫嫦娥图》,看你俩一模一样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
宗屿转头看向书桌上的古画,画中的嫦娥衣袂飘飘,立于广寒宫前,眉眼间的清冷怅惘,与常娥一模一样。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初见常娥便心生悸动,为何对蟾宫旧宅倍感亲切,为何偏爱这幅古画——原来,是千年的宿命,牵引着他重逢。
就在这时,常娥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脸色清冷:“颠娘,休要妄言。仙凡殊途,何来宿命?”
颠娘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没了影。
庭院里只剩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雨打桂叶的声音。
宗屿站起身,直视着常娥的眼睛,语气坚定:“不管你是嫦娥仙子,还是凡人常娥,我都不在乎。千年之前,宗子美等你一生;千年之后,我宗屿,护你一世。仙凡殊途又如何?我偏要逆天,与你相守。”
常娥的心猛地一颤,千年冰封的广寒心湖,竟被这少年一句憨直的告白,搅起了滔天涟漪。
她别过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与仙相恋,凡人会折损阳寿,魂飞魄散?我被贬红尘,本就是为了斩断情劫,你不必如此。”
“我不怕。”
宗屿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如玉,像广寒宫的积雪,却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我读过聊斋,知道仙凡之恋的艰难,可我更知道,心之所向,无惧无悔。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哪怕魂飞魄散,我也心甘情愿。”
常娥看着他眼底纯粹的赤诚,看着他与千年之前宗子美如出一辙的痴傻,眼眶微微泛红。
千年广寒孤寂,千年红尘漂泊,她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月宫的清冷,还有凡尘的温暖,能焐热她冰封千年的心。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沉默良久,轻声叹道:“痴儿。”
这一声痴儿,是拒绝,也是心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这份短暂的温情,很快被打破。
当晚夜半,宗屿被一阵诡异的阴风惊醒,起身走到庭院,只见玄灵观的老道吴玄真,带着几个道童,手持桃木剑,站在桂树下,眼中满是贪婪。
“嫦娥仙子,别来无恙啊。”
吴玄真阴笑一声,“千年之前,你镇压我桂树妖魂,今日我修成大道,特来取你仙元,助我飞升!”
常娥从正屋走出,月白长裙无风自动,周身泛起淡淡的月白光晕,清冷的脸上满是怒意:“吴玄真,你私自修炼邪术,残害生灵,也敢觊觎仙元?”
“仙子被贬红尘,仙力十不存一,还想护着这凡俗书生?”
吴玄真挥起桃木剑,“今日,我便杀了这书生,破你的情劫,夺你的仙元!”
话音落,桃木剑带着黑气,直刺宗屿心口!
常娥脸色骤变,想都没想,闪身挡在宗屿身前,月白光晕与黑气相撞,发出一声巨响。她本就仙力未复,又强行运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常娥!”
宗屿目眦欲裂,一把抱住她,转头对着吴玄真嘶吼,“你不准伤她!”
“自不量力的凡夫!”
吴玄真冷笑,再次挥剑。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窜出,颠娘现出狐妖真身,九条狐尾横扫而出,挡住了桃木剑:“老杂毛,敢伤我阿嫦,先过我这关!”
狐妖与老道缠斗在一起,妖气与邪气交织,庭院里狂风大作,桂树花瓣漫天飞舞。
宗屿抱着虚弱的常娥,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凡人,手无缚鸡之力,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她。
他突然想起书房里的《月宫嫦娥图》,那幅画是嫦娥的仙力所化,或许能救她!
宗屿抱着常娥,踉跄着冲进书房,将她放在蒲团上,转身抓起那幅刚修复好的古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