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区的牛家村,枕着青山,绕着清溪,深秋的山风卷着金黄的槐叶,落在村头的牛栏旁,混着淡淡的牛粪味和草药香,飘在错落的石屋间。这村子因牛得名,村里人世世代代靠养牛为生,老黄牛、西门塔尔牛散养在青山坡上,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而村里的孙姓人家,世代做牛医,一手祖传的牛癀散,治牛的跌打损伤、热毒痈肿百试百灵,尤其是牛被触伤、撞伤的内伤,灌下一碗牛癀散,不出三日定能站起吃草,是牛家村乃至周边十里八乡的“活神仙”
。
二十三岁的孙牧,是孙家牛医的第五代传人,刚从农校兽医专业毕业,回村接了爷爷孙守义的班。爷爷三个月前走了,走的时候攥着孙牧的手,把牛癀散的秘方塞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牧娃,孙家的牛癀散,传男不传女,传仁不传奸,治牛如治人,心要诚,手要稳,别丢了孙家的根。”
爷爷走后,孙牧就在村头开了间小小的兽医站,一间石屋,一张木桌,一个药柜,柜里摆着磨好的牛癀散,用牛皮纸包着,印着孙家的老印,还有针管、听诊器等现代兽医器械,传统秘方配现代技术,孙牧的手艺很快就得到了村民的认可。
牛癀散的配方很奇特,爷爷用了一辈子的老方子,以沂蒙山区的独角莲、徐长卿、土茯苓为底,配上煅自然铜、血竭,最关键的是加入了“牛癀”
——也就是牛胆里的结石,磨成细粉,按比例调和,这一味是点睛之笔,少了它,药效便减了九成。爷爷在世时,总说这牛癀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一头牛百十头里未必出一颗,孙家攒下的牛癀,都锁在药柜的铁盒子里,是传家的宝贝。
孙牧的兽医站生意虽好,却也不是事事顺心。村西头的周富贵,前年包下了青山脚下的平地,开了个规模化的肉牛养殖场,百十头肉牛圈养,配了现代化的设备,还请了个城里来的兽医赵磊,穿白大褂,拿专业仪器,整日里看不起孙牧的“土方法”
,总在村民面前嚼舌根:“孙牧那小子就是瞎猫碰死耗子,靠点祖传的破药粉糊弄人,真遇上牛的大病,他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周富贵也跟着附和,仗着自己养殖场规模大,在村里说一不二,对孙牧的牛癀散垂涎三尺,好几次找孙牧,想花高价买秘方,都被孙牧一口拒绝:“周老板,这秘方是孙家的传家宝,不卖,何况这药是治牛的,你的养殖场牛养得密,饲料喂得猛,真出了问题,未必是药能治的。”
周富贵碰了一鼻子灰,心里记恨,便让赵磊处处针对孙牧,村民的牛要是去养殖场附近放,准会被养殖场的工人赶出来,还有一次,孙牧给邻村的牛治病,回来时发现兽医站的门被人踹坏了,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虽没丢东西,明眼人都知道,是周富贵的人干的。
孙牧的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拉着孙牧的手说:“牧娃,别跟周富贵一般见识,你爷爷在世时,就说他心术不正,早晚要栽跟头。咱孙家守着这牛癀散,守的是手艺,更是良心,只要心诚,啥邪祟都近不了身。”
孙牧点了点头,他没把周富贵的刁难放在心上,依旧每天背着药箱,上山下乡给牛治病,谁家的牛病了,不管刮风下雨,随叫随到,收的诊费也不多,村民们都念他的好,都说孙守义的孙子,接了爷爷的班,更接了爷爷的仁心。
深秋的沂蒙山区,夜来得早,山风刮在石屋的窗棂上,呜呜作响。孙牧给村东头老李家的老牛治完跌打损伤,回到兽医站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揉着发酸的胳膊,刚泡上一杯热茶,就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牧心里纳闷,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求药?他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黯淡,身上带着淡淡的泥土味和牛腥味,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见孙牧开门,沙哑着嗓子说:“孙大夫,求你给点牛癀散,我家的牛被顶伤了,内伤严重,快不行了。”
山风卷着寒意,吹在男人身上,他却像毫无知觉,孙牧虽觉得这男人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医者仁心,牛病不等人,他转身进屋,拿了两包牛癀散:“这药早晚各灌一次,用温水化开,连灌三天,要是还不好,明天一早再来找我。”
男人接过药,连声道谢,从布包里拿出几张百元纸币,塞到孙牧手里,转身就走,脚步轻飘飘的,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槐树林里,连头都没回。孙牧捏着手里的钱,只觉得冰凉刺骨,比深秋的山风还要冷,他摇了摇头,以为是夜里天冷,把钱放进抽屉,关上门,喝了口热茶,便去里屋睡了,他万万没想到,这深夜的一次求药,竟是一场人鬼交集的开始,而孙家的牛癀散,不仅能治活牛的病,竟还能解阴界的伤。
第二天一早,孙牧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揉着眼睛走出里屋,准备收拾药箱,去邻村给一头小牛治热毒。他想起昨晚深夜来求药的男人,随手拉开抽屉,想把昨晚的钱拿出来放好,可当他看到抽屉里的钱时,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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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里哪里是什么百元纸币,竟是几张黄澄澄的纸钱,印着“天地银行”
的字样,边角还沾着淡淡的香灰,那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涌上心头,孙牧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男人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嘴唇,轻飘飘的脚步,还有那刺骨的寒意,他终于明白,昨晚来求药的,根本不是活人!
“牧娃,咋了?发什么呆?”
奶奶端着粥走进兽医站,看到孙牧脸色惨白,盯着抽屉里的纸钱,心里咯噔一下。
孙牧指着抽屉里的纸钱,声音带着颤抖:“奶奶,昨晚……昨晚大半夜有人来买牛癀散,给的就是这钱,那人……那人根本不是活人!”
奶奶走到抽屉前,拿起纸钱看了看,又摸了摸孙牧的额头,叹了口气,倒也不慌:“别怕,牧娃,你爷爷在世时,也遇到过这事,咱孙家的牛癀散,不仅能治活牛的伤,还能治阴界的牛伤,想来是哪个养牛的老乡,走了后放心不下家里的牛,或是自己被牛伤了,阴魂不散,来求药的。”
“被牛伤了?”
孙牧愣了愣,心里的恐惧稍稍散去。
“嗯,”
奶奶点了点头,坐在木桌旁,喝了口粥,“你爷爷说,牛这东西,通灵性,也带煞气,若是有人被牛触伤、顶伤去世,那阴伤在阴界也会跟着疼,咱孙家的牛癀散,能治活牛的内伤,自然也能解那阴界的牛伤。想来昨晚那人,定是附近的养牛户,被牛伤了走的,来求药治那阴伤的。”
孙牧半信半疑,可抽屉里的纸钱做不了假,昨晚的经历也做不了假,他定了定神,想起男人昨晚的模样,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村东头的李大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喘着气说:“孙大夫,不好了,村西头的老陈头,昨晚托梦给我,说他的阴伤好了,让我来谢谢你,还给你送点东西!”
“老陈头?”
孙牧心里一动,“哪个老陈头?”
“就是陈守根啊,上周在自家牛栏里,被那头大公牛顶伤了胸口,送医院没抢救过来,走了才七天!”
李大娘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篮鸡蛋,放在桌上,“老陈头托梦说,他被牛顶的阴伤疼了七天,昨晚找你求了牛癀散,灌了之后,伤立刻就不疼了,让我好好谢谢你!”
孙牧瞬间恍然大悟,昨晚来求药的男人,就是陈守根!他想起陈守根的样子,村里的老养牛户,一辈子养牛,为人憨厚老实,上周被牛顶伤去世,全村人都去送了葬,孙牧也去了,只是当时陈守根的脸盖着白布,他没看清,昨晚夜色暗,竟没认出来。
“李大娘,您别客气,就是一点药粉。”
孙牧回过神,接过鸡蛋,心里的恐惧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慨,没想到爷爷传下的牛癀散,竟还有这般妙用。
李大娘走后,奶奶看着孙牧说:“牧娃,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陈守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养牛,被牛顶伤走了,阴伤疼得难熬,才来求药的。咱孙家的药,救了他的阴魂,他定记着你的情,会报恩的。”
孙牧笑了笑,没把奶奶的话放在心上,他觉得救死扶伤(哪怕是阴魂)本就是医者的本分,何况只是两包牛癀散,谈不上什么报恩。他收拾好药箱,把纸钱拿出去烧了,嘴里念叨着:“陈大叔,药管用就好,钱我就不收了,你安心走吧。”
烧纸钱的青烟飘在村口的槐树林里,绕了三圈,才慢慢散去,像是陈守根的回应。孙牧没想到,奶奶的话竟一语成谶,陈守根的报恩,很快就来了,而且来得猝不及防,不仅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让他躲过了一场大祸。
陈守根求药后的第三天,孙牧给邻村的牛治完病,回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青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守根的阴魂,依旧是那件蓝布褂,只是面色比上次红润了些,眼神也亮了,见孙牧回来,微微欠身,作了个揖。
孙牧虽已不害怕,却还是愣了愣,停下脚步:“陈大叔,你怎么在这?”
“孙大夫,多谢你赠药,解了我的阴伤之苦,我无以为报,特来告诉你一件事,算是报答你的赠药之恩。”
陈守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寒意,多了几分感激,“这棵老槐树下,三尺深的地方,有一个铁盒子,是我年轻时藏的一点积蓄,我走得突然,没来得及告诉家里人,现在送给你,算是谢你的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