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女帝称帝、列国瓜分大秦,已过大半年光阴,而洛阳被女帝贬到南境,坐镇大华南境,也足足待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他褪去了赋闲时的闲散,一身粗布官服,踏遍南境七州十二县的每一寸土地,一心扑在民生治理上。
南境多水患,丘陵地带又常遇干旱,他亲自勘测地形,召集能工巧匠,牵头兴修水利,疏通淤塞的河道,修筑堤坝、开凿水渠,将江水引入干涸的农田,彻底解决了南境十年九涝、旱季无收的顽疾。
春耕时节,他下到田间,指导农户改良耕具、选育良种,劝课农桑;夏种之时,他督促地方官安抚流民,均分荒田,设粮仓备荒,开学堂教化百姓,从不摆高官架子,与农户同食同耕,体察民间疾苦。
在他的治理下,原本因战乱凋敝的南境,渐渐焕发生机,田地里禾苗长势喜人,村落间炊烟袅袅,市集渐渐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流离之苦。
洛阳的贤名,也随着南境的安稳,传遍四方,不仅大华百姓感念其恩德,连边境之外的南蛮各部,都听闻了这位爱民如子的官员威名。
加之南蛮此前与大华常年边境摩擦,损耗了不少兵力与粮草,自身也需休养生息,恢复部族生机,不愿再轻易挑起战事。
一来敬洛阳治理有方、威名远播,不敢轻易来犯。
一来自身亟需休整,无力再战,南蛮首领当即下令,撤回边境袭扰的部族骑兵,与大华划定边境,互通商贸,自此,南境边境再无硝烟,百姓得以安稳度日,一派祥和之景。
可与南境的安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华此前接收的大秦东部三郡五城,这半年来,乱象丛生,风波不断,成了压在大华朝堂之上的一块心病。
这片新附之地,聚居着大量原大秦遗民,与迁来的大华百姓混居一处,起初两国百姓因战乱同病相怜,尚有几分邻里情谊,可真正长期共处,潜藏的矛盾便彻底爆发,大大小小的问题层出不穷,从未停歇。
土地纠纷是最常见的祸端。大华官员按照本国律法,划分田地、确权造册,可原大秦百姓的土地习俗与大华截然不同,不少祖辈相传的田地,被划归到大华百姓名下,大秦遗民觉得祖产被夺,愤愤不平。
而大华百姓则认为,自己是奉朝廷之命前来拓土定居,理应分得良田,双方争执不断,小则口角斗殴,大则聚众械斗,地方官府屡屡调解,却始终无法平息。
商贸往来更是摩擦不断。
原大秦百姓的经商规矩、货币计量、货品定价,与大华差异极大,大华商人占据本土优势,把控市集贸易,压低大秦商贩的货品价格,垄断货源,大秦商贩屡屡吃亏,生计艰难,便联名控诉,指责大华商人欺压排挤,市集之上,争吵、冲突每日都在上演。
更棘手的是,这片新土历经战乱,本就民生凋敝,又恰逢天灾,春夏久旱无雨,秋收颗粒无收,秋冬又突发瘟疫,病患遍地。
官府赈灾不力,粮草、药材迟迟调配不到位,饥民遍野,疫病横行,百姓走投无路,便接连爆发小股起义,虽规模不大,却此起彼伏,难以彻底清剿,地方官府疲于奔命,焦头烂额。
而最核心的矛盾,是原大秦百姓心中的屈辱与不满。
他们始终觉得,自己被大华当做二等百姓对待。
官府任职,优先选用大华本地人,大秦遗民即便有才学,也难入仕途。
赋税徭役,大秦遗民的缴纳额度,远重大华百姓。
断案诉讼,官府往往偏袒大华百姓,大秦遗民即便有理,也难讨公道。
甚至连市集购物、学堂就学,大秦百姓都处处受限,遭受冷眼。
从乡野村落的土地之争,到州府县城的商贸摩擦,从天灾瘟疫的民生危机,到阶层不公的民心怨恨,新附之地的乱象愈演愈烈,原大秦百姓的怨言日益深重,屡屡聚众请愿,控诉朝廷不公,而大华百姓也觉得朝廷治理失当,自身权益受损,双方对立日渐加剧。
南境因洛阳一人,得以安邦固本。
而新收的大秦疆土,却因治理失当、族群隔阂,深陷动荡泥潭,偌大的大华,呈现出一半安稳、一半纷乱的割裂局面,朝堂之上,女帝与百官为此忧心忡忡,却迟迟寻不到彻底化解矛盾的良策。
大华女帝殷素素端坐紫宸殿内,殿外蝉鸣聒噪,殿内却气氛凝滞,案头堆积如山的加急奏折,无一例外全是原大秦三郡五城的急报,字字句句皆是纷争、暴乱与民怨,看得她眉心紧蹙,凤眸中满是难以纾解的头疼与烦躁,指尖攥紧朱笔,指节泛白,却迟迟落不下一个批示。
这半年来,朝局与地方的乱象,皆源于她一手主导的派系清洗。此前为稳固皇权,制衡朝堂势力,殷素素先是借左丞相党羽案,雷霆打压洛阳和右丞相一系,将其麾下官员或罢官、或流放、或入狱,彻底清除这股盘踞朝堂多年的势力。
转头又忌惮洛阳在南境深得民心、威望日盛,暗中打压洛阳派系,明升暗降调离其心腹门生,收回部分兵权,杜绝其派系坐大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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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数月,朝堂之上,左丞相派系土崩瓦解,洛阳派系蛰伏避祸,昔日能臣干吏大半被清出权力核心。
扫清异己后,殷素素为彻底掌控朝局与地方,将嫡系中的嫡系尽数提拔任用,这些官员皆是她潜邸旧人、宗室亲信,或是忠心追随多年的近臣,无半分派系牵绊,只对她一人忠心,她满心以为,用自己最信任的人治理地方,方能政令畅通、稳控局面。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绝对的信任,却酿成了难以收拾的地方祸端,尤其是原大秦划归大华的三郡五城,自交由她的嫡系官员治理后,非但没有平息纷争,反而乱象愈演愈烈,半年来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这些嫡系官员,大多久居京城,养尊处优,要么只懂揣摩圣意、阿谀奉承,要么空有忠心却无半分治政之才,更不懂原大秦遗民的民情风俗、律法习俗,也无化解族群矛盾的能力。
上任之后,要么照搬大华本土治理之法,强行推行大华律令,全然不顾原大秦百姓的生活习惯与诉求,粗暴压制民怨。
要么贪腐成性,克扣赈灾粮草、侵占百姓田地,借机敛财,将新附之地当成自己的后花园;要么懦弱无能,面对土地纠纷、族群械斗、小股起义,只会一味镇压,或是上报朝廷求助,从无主动化解之策。
原大秦遗民本就因被视作二等百姓、权益不公而心怀怨怼,遇上这般昏聩无能、苛待百姓的官员,矛盾彻底爆发。
土地纠纷愈演愈烈,族群械斗频发,市集商贸瘫痪,灾荒瘟疫无人赈济,小股起义此起彼伏,地方治安彻底崩溃,三郡五城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日日加急文书送往京都,告急、请援、请辞的奏折堆了一案又一案。
殷素素震怒之下,屡屡下旨撤换官员,一批又一批嫡系被派往地方,可结果如出一辙。
能力稍强的,不愿得罪当地大族,也无力化解根深蒂固的族群矛盾,上任不过一月便束手无策,主动上书请辞。
能力平庸的,要么被当地乱象逼得惶惶不可终日,要么因贪腐苛待百姓激起更大民变,被百姓联名弹劾,最终只能灰溜溜回京领罪。
半年光景,原大秦三郡五城的地方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前后多达九任,最短的一任上任仅三天便弃官而逃,最长的也撑不过两月。
这些嫡系官员深知此地是烫手山芋,去则必败,败则获罪,渐渐无人再敢接这差事,即便女帝下旨强派,也纷纷找借口推脱,称病、告老、自请贬谪,想尽办法避之不及。
到如今,殷素素已然陷入无人可用的绝境。
朝堂之上,嫡系官员尽数推脱,避之唯恐不及。
昔日能臣,左丞相派系被打压殆尽,洛阳派系被冷藏闲置,即便有可用之人,她也碍于皇权颜面,不愿再度启用。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女帝殷素素疲惫又烦躁的面容,她望着案头源源不断的急报,听着内侍禀报官员推诿请辞的消息,心头满是悔意与焦灼。
她一手扫清派系,换来的不是皇权独揽的安稳,而是地方治理崩盘、朝中无才可用的困局,原大秦三郡五城的烫手山芋,终究还是砸在了自己手里,成了大华朝堂难以化解的顽疾,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一味权斗打压,终究换不来江山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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