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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3页)

第52章

唐秩顾不上擦眼泪,转过身就向房间外跑。可他刚走了两步,手臂就被沈临晖扯住,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靠过来,手臂横在他腰间。沈临晖将头靠在唐秩肩膀上,低声不断重复着“别走”

两个字。

“放开我!”

唐秩是真的气狠了,哪怕已经知道了森就是沈临晖,动起手来也没留半分情面,甚至比刚才在黑灯瞎火中与森对打时还要凌厉。他攥住沈临晖的手指狠狠掰开,又向后高高踢腿,不偏不倚正踹在沈临晖双腿正中。

沈临晖也是能忍,被这样殴打都没有叫痛,还是执着地抱着唐秩,分毫都不肯松。

“宝宝,你相信我,”

沈临晖用喑哑的声线开口:“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我知道我做的可能有点过分,但是、但是你不能不要我…”

“有意义吗?难道因为你爱我,就可以骗我吗?沈临晖,我是没谈过像样的恋爱,可我知道越是对爱的人越应该坦诚,你骗我骗到这个程度,要我怎么相信你爱我?”

唐秩笑出声音,但沈临晖能听出他说话时黏连的哭腔,他确信此刻唐秩又在落泪。

他不想看到唐秩哭,不想让唐秩伤心,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并无开灯后对峙的这个环节,所以唐秩的眼泪也被列为不可能生的事件,被严格排除在流程之外。沈临晖太害怕唐秩哭,因为他也会心疼,可偏偏又是他伤害了唐秩,让唐秩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对人的信任全然破碎,他又要笨拙地缩回龟壳中,将自己完全封锁。

沈临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向巧舌如簧能说会道的他竟然也会罕见地大脑空白。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我爱你”

和“对不起”

,可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两句话并不能解决他和唐秩之间的矛盾。

但要是他放开了唐秩,唐秩就此离开,他们还会有以后吗?

沈临晖不敢赌。

唐秩没有放弃挣扎,即便处在情绪崩溃失控的边缘,他也没有放任自己沉溺于沈临晖的甜言蜜语和温暖怀抱中。趁着沈临晖怔愣彷徨的短暂间隙,唐秩又一次向他起了进攻。他用了巧劲,将自己从沈临晖怀中绕出来,随后拽住沈临晖的胳膊向后抬,伴随沈临晖沉重的闷哼,差点将他的肩膀掰得脱了位。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这段时间…不要联系了。”

他飞快地逃离了这场噩梦,只留下浑身上下哪里都痛的沈临晖。他扶着旁边的沙慢慢跪下,片刻后又调整成蹲坐的姿势。

唐秩的格斗和柔术没白练,能和沈临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有几招还能击中沈临晖的要害,让他暂时无法做出还击。唐秩的内在与外在太过反差矛盾,他是复杂丰富的多面体,没人能有把握窥见完整全面的他,而沈临晖也是在与唐秩的不断相处中渐渐了解他、懂得他。

沈临晖将脸埋在膝盖中,房间内太过安静,沈临晖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重,好像熬煮在锅中的一团化不开的糖浆,趁着最热最烫时灌进了沈临晖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蔓延开一阵刺激与辛辣。

如果让沈临晖说清今天这样做的动机,恐怕要追溯到很早之前,从他的原生家庭和成长背景讲起。可他不确定唐秩还会不会有耐心听,于是在出寻找唐秩之前,沈临晖先问了自己一遍这个问题,并且在心里默诵了完整的答案。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沈临晖就会时常感到空虚与无聊。

他有很多玩具,可都只能在保姆的监管下玩适当的时间,一旦时就会受到沈世微疾言厉色的批评,指责他自控力弱,玩物丧志;他有很多朋友,可他们都只能在学校中见面,放学后沈临晖会在第一时间被接走,去不同的地方学习马术和高尔夫,或者回家接受家庭教师的一对一指导。假期被数不清的补习和课程填满,沈临晖总是独自坐在仿佛钢铁怪物的轿车上,被不苟言笑的司机送往一个又一个象征着枯燥乏味的目的地。

车窗外的风景更迭交替,而沈临晖也在高行驶的车辆中渐渐长大,褪去脸颊上的婴儿肥,身形舒展开,样貌也愈深刻英俊。他换上象征更高年级的制服,学会适度地打理自己的型,在出门前喷一点不会惹人厌烦的香水,学会如何与血统纯正的赛马相处,尝试驯服它们,学会了很多很多父亲母亲希望他掌握的技能。

沈临晖的课余生活堪称丰富,他有很多证书和奖牌,偶尔会请几天假飞去其他城市比赛,抱着一张或几张奖状回来。父母会带他和弟弟去旅游,每年的寒暑假沈临晖都会抵达世界不同的角落,探访全新的风土人情。在学校里他也有不多不少的朋友,可以一起打球吃饭,可以在课间谈论一点不太重要的八卦。

但沈临晖还是觉得很无聊。

不是因为他无事可做,正是因为他有太多事可做,可那些事又都没什么意思。一切都像是写在剧本上的、顺其自然展的剧情,每天和基本相同的人重复差不多相似的对话,到了某个时间节点就要开始做某件事,拿到所谓的结果证明自己。

沈临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被掏空——有关他本人的最独特的部分正被一点一点剔除,他变得空心,如被虫蛀食的树,外表上与其他任何一棵树都没有区别,可一旦有风吹过,就能听到穿梭通过树干的风声,和隐约传出的仿若呜咽的悲泣。

他不适合成为建造房屋的木材,因为他不堪一击,一碰就会断裂。他只适合永远伫立在葳蕤茂盛的丛林中,做最漂亮最高大的那棵突出的树,只需要被人观赏、赞美就好。

这就是沈世微培养沈临晖的标准,不需要有个性,不需要有特点,他的唯一任务就是达到世俗意义上的评价标准的顶峰。如果个人的思想不能为“更优秀”

而服务,那它就是需要被抛却抹杀的。

沈世微只想要一个完美的接班人,而接班人的喜怒哀乐,幸福与痛苦,都是通往权力宝座上必须被牺牲的燃料。沈临晖可以哭,可以不开心,但就算哭也要考试,就算不情愿也要做题。如果沈临晖觉得哭着上领奖台拍照很好看,那他就哭着上去,沈世微也不会阻止。

沈世微养育沈临晖,如同瓜农培育形状特殊的西瓜,凭此作为噱头售出高价。要在很小的时候就将结出的瓜套进特定形状的模具中,至于瓜长得痛不痛苦,在成熟的过程中消失掉了什么,那都是瓜的事,与瓜农无关。

沈临晖逐渐适应了沈世微的评价准则,也如鱼得水般摸索出了一些与父亲的相处之道,能够在父亲的要求与自己的舒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至于太过劳累。他适度地偷懒,用不同的手段转移注意力,泄暴躁不安的情绪,比如极限运动,比如饮酒,但他始终牢记为人的底线,不曾碰过毒品,也没被卷入过复杂的情感纠纷中。

弟弟上小学之后,沈临晖阴暗恶毒地期待着父亲将曾经在他身上奏效过的那套理论照搬复刻到沈嘉晖身上,他想看到沈嘉晖重走一遍那条相同的路,因为他不能接受只有自己茫然失措、彷徨无助,他不能接受只有自己是牺牲品。

可因为沈嘉晖太不成才,怎么抓都没法提高成绩,又有儿时做过的性格测试背书,沈世微也就只能相信命由天定,慢慢放松了对沈嘉晖的控制,转而将多余的无处安放的精力倾注在沈临晖的成长与教育中。

沈临晖一人承担两人份的重担,看到活得浑浑噩噩轻松愉快的弟弟恨得牙痒痒,但他已经错过了反抗的最佳时机,而他好像也从那些鲜花与掌声中收获到了微弱的快感,久而久之,沈临晖变得麻木,与他曾在原始森林中见过的那些有百年历史的、徒有其表的朽木无异。

太多人会被沈临晖光鲜完美的外表唬住,对他产生崇拜或敬仰的感情,认为他兼具情商和智商,既有能力又不失亲和力。沈临晖又过分恶劣,一面唾弃着这些人的愚蠢和肤浅,一面享受着他们的爱戴和追捧。蔓生植物攀援参天巨木,依靠寄生于其他树体而获得养分,而沈临晖的养分是旁人的目光,他畸形地需要他们和它们,他就是活在其他人嘴里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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