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秩摘掉了黑框眼镜,五官因此变得清晰,几乎烙在沈临晖的眼睛里。将略显毛躁的头梳理整齐,丝光洁,柔和的光线衬得质更像某种顺滑的布料,类似质量上乘的绸缎。刘海中间露出一点额头,眉毛的颜色比头略深,眼睛也黑亮,不知是否和环境有关,唐秩整个人白到像是在光。专注地摆弄手里的设备时,他的嘴巴会无意识地瘪一下,一点点皱纹反而让他更鲜活更灵动。
沈临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唐秩果然不只是内向的、沉默的、总在逃避与人交流交往的唐秩,他也是直率的、泼辣的、底线明确的peppermint。他的隐瞒本领是很高,可他遇到了敏锐聪慧的沈临晖。
但沈临晖不觉得这对peppermint来说算是某种不幸,沈临晖可以打包票,被联盟中央大学的任何一个人现,都不会比被沈临晖现更好。
可是这并不代表沈临晖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几秒钟之内,他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满意地看着唐秩惊讶又慌乱的表情,那张称得上干净漂亮的脸上流露出某种类似小朋友犯错的无措,沈临晖靠近一步,唐秩的惶恐就加深一分。沈临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喜欢这种隐隐约约的掌控感。他喜欢唐秩因他们共享的秘密而产生的恰如其分的畏惧,不是完全的支配与臣服,而是将复杂的情绪系在沈临晖手中,被他操纵。
他和peppermint打了招呼,但并未告诉他自己就是不久前被他拒绝的森。
一阵风吹来,唐秩打了个哆嗦,仿佛很冷。沈临晖捡起他放在书包上的外套,展开披在他身上。唐秩的手很凉,轻微地颤动着,按在沈临晖热到烫的手背上。他用最小的音量开口,让沈临晖难以分辨情绪。
“不用,我自己来。”
唐秩说。
沈临晖后退一步,绅士地示意唐秩自便。唐秩穿好衣服,又将衣襟拢了拢,完完全全包裹住身体。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泄掉了所有力气,唯有手指紧紧地抓住衣角,手指边缘的皮肤失血,呈现出不健康的白色。他垂着肩膀,脊背佝偻,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土中。
“你要什么?”
唐秩问,抬起头时,沈临晖看到他通红的眼眶,那里面有将落未落的泪,水盈盈的眼睛显示出十足的委屈与无辜,可抿起的唇又透着一股不肯认输屈服的倔强。
他把沈临晖当作是与他对立的敌人,但沈临晖需要唐秩知道他不是。
沈临晖实话实说:“唐秩,你想多了,我什么都不要。”
“我不信。”
唐秩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竭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可很快他就暴露了自己的强自镇定,补充似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沈临晖俯下身,自下而上看唐秩,试图让他感受到被重视:“真的,唐秩。”
“你穿的裙子很好看,今天这条是第二适合你的,最适合你的那条是前段时间的视频里你穿的天蓝色的制服裙,准确来说,你在视频里展示出的每件衣服,都很好看,我都很喜欢。”
“哦。”
唐秩敷衍般答了一句,但沈临晖能感受到他不再那么草木皆兵,紧张感减轻了许多。
“你不觉得奇怪吗?”
沉默片刻后唐秩开口,询问沈临晖:“peppermint…peppermint应该是女生,可我,可我是…”
沈临晖的大脑飞运转,很快作出回答:“先我必须承认,在第一次刷到你的视频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你会是男生。”
“我弟弟…就是上次和你妹妹一起被罚站的那个男生,他给我看过几个穿女装的男博主,所以我对这方面算是有些了解,不会觉得很难接受。还有就是,我想告诉你,不论你选择以这种形象面向大众的原因是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欠任何人任何解释,唐秩。”
“最后就是…”
沈临晖眨眨眼睛,用能够让人感到可靠的抚慰语气,一字一顿地向唐秩强调:“这几天我有看到你的评论区,知道你和一个什么m开头的博主有些冲突,他的粉丝真的很过分,对吧?他本人也没好到哪去,这是不是你们常说的什么‘粉随正主’?总之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就算你们真的交往过…”
沈临晖顿了下,没有如愿听到唐秩的反驳,整颗心重重地向下沉了一瞬,却还是语调如常地继续叙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和你的其他粉丝都支持你的决定,同时作为你的同学,唐秩,我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
唐秩一言不,不知道在想什么。沈临晖没有穷追不舍,他理解唐秩需要时间接受。
去年他作为临时义工,被学校的关爱动物协会抓去做了几个月的志愿服务,如今唐秩的表现很像大部分流浪猫初次接触到人类时的反应,紧张,不自在,攻击性强,靠近半步就要炸毛,沈临晖见惯此类反应,为难冒犯唐秩绝非他所愿,他更希望唐秩感受到被关怀,被包容。
可不知从何冒出的另一个自己,又在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活跃,不断叫嚣着再逼一逼,再近一点,他为什么不可以做唐秩最特殊的粉丝,最亲密的同学?他确信这次对话后唐秩会格外小心谨慎,不会让其他任何人看穿二重身份,那么第一个意识到唐秩特殊性的沈临晖,凭什么不能拥有最先制人的权利呢?他才是最先看穿唐秩,最先了解到他假面的人。
沈临晖心里天人交战斗争不休的挣扎被唐秩的声音打断:“沈临晖。”
“我不信。”
他的话很简单,沈临晖却用了好几秒才能完成处理分析的全流程。唐秩否定了沈临晖的真诚,否定了沈临晖的体贴,短暂的几分钟内他已经为沈临晖划好了分类。沈临晖不值得被信赖,不值得成为唐秩的盟友。
就算沈临晖此前从未伤害过唐秩,有那么多光鲜靓丽的标签傍身,出于自保心理,唐秩也不会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