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着一口气忍到车来,他急匆匆坐进去,第一次对网约车司机提出“快点开”
的要求。
司机很热情,看到他的目的地,问他是不是要迟到了,又点评了几句大学生活多美好多难忘。唐秩点点头,没说实话。
他不是快迟到了,他是快吐了。
可反胃的情绪消散后,想到刚才那个猥琐大叔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唐秩又很害怕,迟来的恐惧扩散弥漫,原本舒适合身的布料竟也成了束缚捆绑唐秩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穿,心情完全坏掉,只想尽早将衣服脱掉。他也不打算要这套制服了,哪怕他很喜欢它的设计,上架时定点去抢购,但因为它承载了不够美好的回忆,所以还是丢掉更好。
到学校后,唐秩立刻冲进教学楼的卫生间。
跑进厕所隔间,唐秩赌气将衣服换掉。一般他都会在包里额外备一套常服,以防突情况。他原本想将上衣和短裙都丢进垃圾篓,或者塞进外面的智能回收垃圾箱,又怕被来上厕所的人看到他提着裙子,解释不清。
举着衣服看了几秒,唐秩认命地叹了口气,将它塞进书包最底层,打算回家洗一洗再丢。
等他在卫生间磨蹭完,上课时间也到了。唐秩快步冲进教室,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拉开书包拉链之后唐秩很谨慎地向四周望了望,确认没人注意到他这边才慢慢将教材和平板掏出来。
手机的震动声突然响起,唐秩做贼心虚,紧张到极点,以极快的度一把将手机拿进手里,将头埋到最低才敢点亮屏幕。
聊天软件上,班长沈临晖消息问他有没有空,他有事想找唐秩。
起初唐秩有些狐疑,不明白沈临晖为什么突然要和他说话,但转念一想唐秩又了然,多半是学院有些什么关心同学的工作分配给了沈临晖。他下午没课,于是和沈临晖约好两点半在学校西门的咖啡厅见。西门离他的公寓最近,和沈临晖见过面,唐秩刚好可以晒着太阳走回家,补充维生素d。
在食堂吃过午饭,唐秩找了个空教室把笔记整理完,掐着时间赶往咖啡厅。初秋的天气依然燥热,早晚温差大,外面风衣里面短袖背心的穿搭已经是标配。没走多久,唐秩就出了汗,他停下将袖子边挽了两道,站定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从梧桐叶间筛下的阳光。
要和班长单独见面这件事,令唐秩微感紧张。
已经入学两年,但唐秩能记住的同班同学不过二十个。刚入学不久他就搬出了宿舍,哪怕是条件优渥的两人间,唐秩也住得心惊胆战,生怕秘密暴露,不如花钱买个安心。
但他们班的同学其实都很友善,哪怕觉得唐秩不合群,有些奇怪,也没人在他面前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没有排挤过唐秩,总会有人问唐秩要不要一起合作做小组作业,不让唐秩落单。比起初中时,在食堂里从天而降顺着头浇下来的那碗热汤,实在是令唐秩感动非常。
唐秩不爱说话的习惯也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期养成的。
最先觉唐秩软弱可欺的是时任第二联盟第四军区副司令的二儿子,后来唐秩在联盟军校开学仪式的报道上看到过他的身影,陈松余穿着笔挺的军装,眼神坚毅,言辞铿锵,振奋人心。很少有人知道几年前,他还是一个痞里痞气的流氓,对什么都是混不吝的态度,将羞辱他人当做平淡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那天的那碗汤,也是在他的默许下由跟班浇下的。
唐秩不是被欺负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善恶观还未完全建立的年龄,什么恶劣的行为都可以用“不懂事”
的说辞一言以蔽之。霸凌者不会记得那些因时间流逝而面目模糊的面庞,被霸凌者却会不断反刍、回忆伤口形成的过程。
食堂生的整件事被督导巡查的老师看到,长期欺侮唐秩的几名同学被一一揪出来,做了批评教育。班主任去办公室领人,闻到唐秩身上令人作呕的菜汤味,什么都没说,带唐秩去自己的宿舍洗澡,找了套新衣服给唐秩换上。
她是很好的人,看到唐秩的窘境,没有厌恶,也不觉得麻烦。她主动问唐秩要不要给家里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接唐秩回家休息,明天或后天再上学。唐秩点点头,给黄林熙拨去电话,久久无人接听。
班主任有些尴尬:“你妈妈在忙吗?”
唐秩摇摇头,又点点头。
应该是在忙吧,忙着不知道和什么人寻欢作乐,一夜或夜夜风流。因为亲自撞到过,在想到这种可能时,唐秩也就不觉得很意外。
事情想完,唐秩也走到了咖啡厅。沈临晖已经到了,坐在唐秩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对面的空座前摆了一杯气泡水。唐秩定了定心神,向沈临晖走去,而沈临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回过头与唐秩打招呼:“你来了?坐,我随便点了杯东西,你不喜欢可以点别的,我请客。”
“谢谢。”
唐秩小声讲。
沈临晖很有礼貌,等唐秩坐下了,他才回到座位上。还没开口说话,他先笑了下,左侧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就算唐秩在线上或线下见到过一些大众意义上的帅哥,也必须要承认沈临晖很好看。包括非要和他谈恋爱的mateo,有几次装作不小心出未打码的视频,引粉丝讨论热议,正是因为他是传统意义上剑眉星目的大帅哥。mateo和唐秩宣布恋爱消息时许多真情实感的粉丝心碎神伤,所以不少人才会在mateo暗示自己被甩之后大闹唐秩评论区和私信,骂他不识货。
可沈临晖的五官不是没有攻击性的,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是优越到极点的五官,他的眼型偏狭长,是很不明显的双眼皮,前半部分窄后半部分宽,像一轮弧形的月。鼻梁很高,鼻翼不算宽,英气到无可挑剔。唯有嘴唇薄而红润,因为时常挂着笑,嘴角有一点点笑纹。
“找你来是想问问你最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一切都好吗?”
沈临晖开口,努力从过分长而琐碎的刘海中找到唐秩的眼睛,试图与他对视:“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要有压力,帮助你是我的工作。”
“没、没有。”
唐秩抿了口气泡水,微微低下头很快地回答。“都很好。”
“上学期的成绩出了,我看了下,虽然你的排名和之前差不多,但课程总体难度变大了,你却还能保持成绩不退步,其实是很不容易的。”
沈临晖说:“生活方面一切都好吧?如果有同学故意孤立你,你可以和我说,学院对学生风纪问题抓得很严,这种人一定会受到惩罚。你不要害怕,我们都会保护你。”
唐秩摇了摇头:“都没有。”
很快他又补充道:“谢谢你。”
“行,没什么别的事了,过段时间咱们班会组织一个班级活动,我暂时想的是安排在周末,去景区里住一晚再回来,学院拨了经费不用白不用,唐秩,希望你能来。秋高气爽,出去散散心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