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兵荒马乱过后,生活艰难回归正规,母子两人其实都相当无所适从,可为了让对方放心,又都努力装作已经过去了的样子,以遮掩内心的惊涛骇浪。
杨渊一门心思学习,用月考成绩让母亲放心,背地里却整夜整夜失眠,他内心里很恐惧,失去父亲的教导,他不知道自己未来应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他只能选择一条最安稳的路像父亲一样,进a师大做老师,工作体面稳定,至少是一条不会出错的路。
冯秀岚强打精神振作,还试图重操旧业,重新开起服装店,但那时候网络购物已经兴起,挤兑了实体产业,一番考察之后觉得这件事已不可行,但又急于向儿子证明自己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最后和冯秀艳一起在杨城开了一间连锁餐饮,开在一所中学旁边,主打高性价比,生意不咸不淡,只当找点事情做。
可很多时候,她只是在餐厅后厨里忍不住默默流泪。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儿子也常常在学校里一个人呆,思考人生的去处和意义。
“小舟让我放下了。”
杨渊低低地说道:“他让我放下了,他让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走的路其实根本不是我真正想走的,他把我从那种僵硬又死气沉沉的日子里解救出来,我才现,我不是他们所说的淡泊名利,我不是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我只是对我不喜欢的东西真的无所谓,因为我有更在乎的,我有更想要研究探索的领域,而不是为了文章、为了做出成果而故意讨巧去做一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研究。”
“所以出了这件事,我不是糊涂,不是拎不清,我只是恰好利用这个机会重新思考了一下以后的路,我不想再把时间荒废在不喜欢的地方了,妈,你能理解我吗?”
冯秀岚半晌没说话。
儿子是她亲自带大的,杨渊是什么脾气什么性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当然看出杨渊这些年虽然路走得顺,可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婚姻大事根本不放心上也就算了,很多时候连工作都能推就推。
除去真正很喜欢的教书这一部分,剩余那些冗杂的、繁琐的程序与人情,杨渊始终是很抵触的。
可做母亲的能力有限,她没办法像杨忠学一样给予儿子工作上的指导,唯有在生活上尽最大可能去关照杨渊,她原本厨艺不精,是为了杨渊才学着去做很多精致复杂的菜色,周末又常以家中菜买多了为借口,喊他回家吃饭。
她心里急,又不愿让人觉得儿子是个有事没事就要往家里跑的‘妈宝男’,很多话她不知该怎么说,也找不到时机说,后来索性就不去说。
“既然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妈妈也不怕你笑话,跟你说点心里话。”
冯秀岚抹了把眼泪,将情绪镇定下去,缓缓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大赞成我跟荣飞的事儿,其实呢,你妈没那么傻,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心里挺清楚。可就像你说的,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始终走不出来,我跟他在一起,是想逼自己换种方式活。”
“当然,我这种尝试最后失败了,最失败的还是脑子蠢,被他骗走了那么多钱。我到底是没读过什么书,叫人说两句就信得死心塌地,我是真的有点急,之前托人给你找相亲对象时,人家中间人明里暗里和我说过,说咱们家这个条件,总不好往太低了找,可要是往高了找呢,你固然很优秀,但一旦真要结婚,是一时间拿不出钱来全款买套新房的,加上那时候你还只是个讲师,更是让女方家里低看一头。”
杨渊听着倒有点诧异,他不知道还有过这么一出。
“我心想,无论如何还是要为你将来打算,所以催着你早点评个职称,好歹别叫人家看不起,后来听说荣飞那边有能赚钱的路子,又上赶着去求他带我做点生意,我太天真了,觉得自己年轻时好歹也是闯荡过的,不至于叫人骗得团团转。”
冯秀岚叹口气,“结果还是被骗成这个样子。”
“别这么说自己,妈。”
杨渊听着心有不忍,他看见冯秀岚鬓边已经隐隐冒出白,“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觉得你被骗钱就是蠢,你一片真心,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不懂珍惜的那个人,现在他也付出代价了。”
冯秀岚连连摇头,攥着杨渊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场深夜谈话,或许来得有些晚了,可好在还不算太晚。
那场折磨了他们母子十几年的噩梦,终于在这个夜晚烟消云散,亲人离世带来的悲痛不会永远像一团乌云笼罩在头顶。
一切都说开了,心里的结也就打开了。
杨渊病还没好,说了这么多话,难免又咳嗽起来,冯秀岚给他倒了热水喝下,又喊护士过来换了袋新的输液,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杨渊说都行。
冯秀岚顿了顿,在杨渊快要重新睡着之前,犹豫着说道:“病好以后还是回家里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第83章我没那么大度
肺炎到底不是个容易好的病,杨渊住了一星期院,期间病情反反复复,但总算最后是遏制住了。
医生查过房后告诉他可以出院,但这波流感病毒后遗症明显,杨渊嗓子自从哑了就没彻底好,现在说话嗓音比从前低沉不少,明明抽烟不多,倒是成了个烟嗓。
大病初愈,先跟着冯秀岚回了家。
几天前冯瑾也病倒了,躺在家里硬撑了两天,好在现及时,吃过药后病情控制得当,现在已经不烧了。
冯秀艳正在家操持着午饭,一家人好久没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菜色很丰富,杨渊进门时,最后一个菜恰好端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