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局,杨渊置身事外,抱着双臂站在角落,目不转睛盯着荣叶舟。
上一局血腥,这一局惨烈。
两个人都已穷途末路,体力耗尽,凭最顽强的生存本能去对抗,作为人,已经失去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理性,像两头争夺领地或食物的雄性动物,用爪,用牙,在激素驱使下意图狠狠撕裂对方,啖其血肉,吸其骨髓,不惜两败俱伤。
邦的一声,又是同时使出同样的拳法,两人都选择在闪避后反身肘击对方最脆弱的后颈,他们像两团相嵌的太极图,给予对方狠厉的致命一击,而后以毫秒之差双双倒地。
看台陡然沸腾起来,许多观众忍不住站起来挥臂呐喊,这样的场面,哪一方晚站起一秒钟,就有可能被宣判失败!
荣叶舟艰难撑起上半身,眼前天旋地转。
他的四肢眼下都有些不听使唤,像是蹲久了腿麻那样难以支配行动,大脑指令清晰站起来!站起来!
可身体软弱无力。
那张带有杨渊面孔的大合照像阴魂不散的鬼,反复翩飞至他眼前,荣叶舟忽然感觉到某种莫名的情绪心脏揪紧,炎炎夏日里他竟感到寒冷,杨渊长了一双冷眼,他想,即使笑起来也显得很有距离,可……那个人会叫他,小舟。
思绪纷乱间,荣叶舟甚至没意识到他已经站了起来,身后教练声嘶力竭地大喊:【出拳!出拳!攻击啊!出拳!】
对面那人还躺在地上,目光浑浊,气喘如牛。
啊……小舟。
荣叶舟呆呆地在原地愣住了,整个观众席也因此而短暂安静下来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场景,观赛经验丰富的观众都知道,有时拳手被重击过后虽然还能站起来,但其实人已经失去意识,此时只需轻轻一拳,就能将其打倒,逆转翻盘!
教练好似疯叫起来,但所有声音都开始逐渐远去。
荣叶舟眼睁睁看着不远处那个和自己一样满脸血肉模糊的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脑袋里冒出古怪念头。
他是谁?对面的这个人又是谁?
他们在做什么?
而后他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蹒跚、踉跄,最终眼前一花,白光比疼痛先来,荣叶舟腹部再遭重击,只觉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起来,捂着肚子摔在护栏上,对方穷追猛打,被裁判拦下。
呼呼
荣叶舟竭力喘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在干什么拳场上生死攸关,二比二平局,kim必定押注了一大笔钱,但赛后她会把奖金分给自己一半。
要赢。
脑海瞬间清明,荣叶舟猛地起身,冲面前那个人影连捶带踢地冲了过去所有的动作都是身体本能,意识已经离体,缓缓飘忽出去,小腿胫骨踢到对方胯骨,骨头碰骨头,数秒后才传来痛感;他忘记保护自己,双拳死命往对方头部、颈部招呼,而对方看准他细瘦腰腹,抬腿猛踹,他们如一对恶狠狠撕咬住对方的野兽,谁也不肯先松口。
肾上腺素再一次让荣叶舟短暂地失去了痛感。
他什么也顾不得,疯狗一样手脚并用,两人在地上翻滚,甫一分开就立刻再次缠斗在一起,听力几近消失,视野红白一片,喉咙干哑难以声,荣叶舟如一把拉得太紧以至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弦,飞身骑上对方脖颈,一个拧身,玉石俱焚般和对方一起摔倒在地。
砰
沉重的声响,肉体坠地,那对手直挺挺躺着,再无任何动作。
赢了。
荣叶舟摇摇晃晃站起来,看见四下观众嗷嗷狂吠着挥舞手臂,红蓝灯条晃得人眼晕,他弓着腰剧烈喘息,裁判举起他的手示意获胜,他全凭摆弄,觉得喉头一股腥甜,教练过来扶他下场不,不是教练。
那只手臂很白,肌肉线条漂亮利落,掌心滚烫,轻轻按在他肩头。
“小舟,你怎么样?”
杨渊甚至不敢随便碰他。
“……什么?”
荣叶舟困惑地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我说,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杨渊拧着眉毛轻声问他,试图分辨那满脸的血汗到底是他的还是对手的,但荣叶舟久久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跪在拳台上,视线有些涣散,杨渊觉他似乎很不舒服,牙关紧咬,像在憋气,然而不待自己再问什么,荣叶舟忽然一阵干呕,继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殷红的血。
粘稠、带有铁锈味儿,很大的一口,尽数吐在杨渊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