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就是”
杨渊放下筷子,“如果我妈还想开服装店的话,或者别的店,什么都行,我都支持。不为别的,有事情做就不会想东想西,我真不怪她,她太钻牛角尖了。”
“这事我早先倒是跟你妈提过。”
冯秀艳点头,“我年纪大了,做不动早餐了,可这些年也一直琢磨着再干点什么,小渊,你有没有主意?给小姨支支招。”
“我?”
杨渊又笑,“我不知道。我看现在学校旁边开奶茶店挺赚钱的,只不过那种生意好的加盟店需要加盟费,估计不便宜,你有兴趣吗?”
“奶茶?我可不懂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还是算了吧。”
冯秀艳摇头,“这些事情你不要管,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学问,小姨虽然不懂你那些东西,可小姨为你骄傲!”
杨渊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偏过头去笑,眼前猝不及防又浮现出荣叶舟那张红着眼圈的脸。
于是笑意也就戛然而止。
其实不过一场萍水相逢,有什么可不舍的呢?
这样的孩子,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一个荣叶舟而已,哪里有什么特别,不过因为荣飞和母亲的一段孽缘,才让他们两个小辈之间也产生古怪的交集。
可杨渊却总是觉得放不下。
前胸后背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似乎是在提醒他别轻易忘记了那个人,陌生的南方城中村,潮湿粘腻的空气,肮脏难闻的气味,唯独那间连厕所也没有的小隔间是干净的,像地狱里一片净土,杨渊继而又想起那晚的肠粉,想起白花花的挂面和过期卤蛋,夜里他在折叠床上睡不安稳,起身时看见荣叶舟趴在床上,身体蜷缩,只占了很小一片空间,像条没安全感的丧家犬。
杨渊知道自己那时起就动了恻隐之心,但生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他自己的生活都尚不稳定,前途不甚明朗,又怎么有能力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
他和荣叶舟的交集也就该到此为止了。
短短两天周末已经结束,明天开始他又要恢复千篇一律的正常生活,上课,读书,写论文,和学生们斗智斗勇,在期末考卷里出一道无伤大雅的‘纲题’,然后等待下学期开学时学生们或撒娇或天真的抱怨。
他人生顺遂,虽有插曲,总体而言也算幸福,何苦自找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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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天夜里杨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罕见地失眠。
他想起荣叶舟提起辍学时眼里那种淡漠的悲哀,有些时候杨渊会觉得这小孩性情沉稳得不似这个年纪,学校里太多同龄孩子,每年都有新生入学,一茬一茬,都是面目相似的单纯澄澈,也有家庭贫困的学生,领国家补助,衣着朴素,吃饭节省,老师们平日里闲聊,也会对某某学生感到惋惜,说成绩那么好,但凡家里条件再好一点,就可以有机会去国外交换或留学,看看新世界。
杨渊对那些学生也感到同情,但从来没有谁让他产生像是对荣叶舟这样的恻隐。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一些画面,泰国对他而言是个更陌生的地方,他没去过,只在旅游宣传视频里了解过某些或许已经过时的风土人情。
意识缓慢消散,杨渊进入梦乡,他梦见荣叶舟,梦见那张年轻稚嫩却又死气沉沉的面孔被许多陌生人包围着,那些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像是电视上见过的人妖,鲜艳夺目,欢声笑语。
荣叶舟被夹杂在其间,安静看他们载歌载舞,像汪洋大海中一条沉默而瘦弱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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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课,杨渊频频口误。
第四次把莎士比亚说成弗洛伊德以后,杨渊无奈叹口气,台下学生笑嘻嘻地跟他开玩笑,说老师你这就是弗洛伊德式口误,杨渊难以反驳,大手一挥叫人起来回答问题,顿时又迎来一片哀嚎。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学生们一窝蜂似的奔出教室去食堂抢饭,杨渊慢慢收拾自己的课本和教案,心里又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荣叶舟在做什么?他吃饭了吗?
下一秒猛地回神,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对荣叶舟的了解太有限,甚至还不知道他白天那份工是做什么的,想来大概也是什么体力活,接着又想起那人还没满十八,想必聘用他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这么一想,更替荣叶舟的处境担忧。
无良老板太多,欺负这样无依无靠的小孩,工资说扣就扣,没有半点道理。
越想越深,杨渊垂头站在讲台上,默默攥紧了教案。
《荣叶舟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