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教授一辈子兢兢业业做学术,为人和蔼,讲课风趣,学校里没谁不喜欢他。如果非要吹毛求疵地挑缺点,杨渊认为父亲最大的缺点是‘不解风情’。
很奇怪,教文学的教授,却会因为不解风情而迟迟讨不到老婆,杨忠学光棍打到三十七岁,那一年他偶然被男同事拉去一家服装店,说要他帮忙给老婆挑选衣服,结果好巧不巧结识了那个叫冯秀岚的女老板。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冯秀岚比丈夫小十三岁,真正的老夫少妻,因而婚后杨忠学对妻子倍加呵护,连带着杨渊这个老来子都从小备受宠爱。
在杨渊有限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对他和妈妈过任何一次脾气,反倒是母亲,脾气火爆,偏又好哄,杨渊默默观察了几年,认定这种三句话内必吵架,隔三句话又能哄好的局面,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情趣使然。
子承父业,杨渊继承了父亲对文学的敏感,又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美貌,从小到大是‘别人家的孩子’,仪表堂堂,聪明伶俐,十八岁以前顺风顺水,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重点高中。
父亲早亡,是杨渊人生中第一道坎。
高三上学期,杨忠学意外去世,冯秀岚哭得昏天黑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神志不清,连照料杨渊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
杨渊是走读,每天清晨要先出门买一份早餐回来,再带着自己那份早餐匆匆赶到学校,中午回家给冯秀岚做饭,晚自习少上一节,提前回家照顾母亲。
小姨冯秀艳看不过去,关了自家的早点铺子,住进杨家来。
家庭变故没能压垮杨渊,他高考成绩非常漂亮,成功被本省最好的a师大文学院录取,本以为生活从此迎来转机,然而大一还没开学,母亲带回家里一个男人。
那人就是荣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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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也只是普通家庭。”
杨渊又掏了几张钞票放到桌面上,荣叶舟却没收,于是他坐回床边,慢慢地对荣叶舟解释:“我爸死得早,去世后保险公司理赔了一笔款,家里还有一些积蓄,本来这些钱是供我读大学用,以及给我妈妈养老。但后来我妈认识了你爸,这些年也没少给你爸花钱,今年年初,你爸说他在泰国的旅行社开得很大,想借这笔钱去扩大生意,我妈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说起这件事,杨渊脸色冷了下来:“这件事我也有疏忽,这些年我没有太过问他们的事情,一直在学校里忙工作,没想到你爸拿着钱就消失了。不过,既然现在人已经死了,钱的事也就算了,但事情的前因后果,荣飞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什么,起码要给我妈妈一个交代,你说呢?”
“……”
荣叶舟站在黑暗里,面容模糊不清。
良久,他轻轻开口,还是那句老生常谈:“可我没有钱。”
“……我说了,我不是要逼你还钱。”
杨渊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这样,你跟我回去一趟,把你们家里的各种证明啊,证件都带着,你爸骗钱也好,投资失败也罢,总归把事情讲清楚,钱不用你还,人死账消,可以吗?”
“回去?去你家?”
“对,你去过一次的,还记得吧?”
荣飞起初跟母亲在一起时,并没提过他还有一个儿子的事实,因而冯秀岚始终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傍上一个年轻有为的小老板。
谁料过了许多年,荣叶舟竟摸索着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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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杨渊26岁,博士在读,正准备留校做讲师的种种繁琐事宜。荣飞早早住进家中,像只鸠占鹊巢的鸟,杨渊对此颇有不满,但碍于母亲,唯有作罢。
从学校匆匆赶回家的路上,杨渊还在楼下熟食店买了二斤猪头肉给荣飞下酒,然而走到三楼的台阶拐角处,一抬头看见家中大门开着,里面传来母亲尖锐的哭叫声。
杨渊心下一慌,立刻大步冲上去,“妈!怎么了?”
不等冯秀岚开口,一个陌生身影闯进杨渊的视线。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寸头,穿无袖背心和沙滩短裤,浑身精瘦,看不出半点脂肪,裸露出来的右臂上有一整片刺青,面积很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后背。
杨渊冲过去将母亲护在身后,这才现,荣飞竟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
“你谁啊?我报警了!”
杨渊冲他吼。
男孩看了他一眼,有些打量的意味,却不具有什么攻击性。
杨渊等不到他说话,准备掏出手机按11o,这时他听见对方轻轻说:“我是他儿子。”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