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评一愣,垂目细想了想,再度温言含笑道:“倘若公主在此间能快乐平安,那便是送给范评最好的礼物。”
她怔怔僵靠在榻上,一时有些无措,这种话颇显巧言令色,她不是没有听过,却从来不往心中去,但范评说来,却莫名的衷心。
心口无端泛起些暖意,她有些无法适应这种情绪的转变,忍不住侧目,试图以冷淡语气压下这份奇怪感受:“范评,既然你不想要,那便回去罢,我困了。”
范评一时呆立无言,目中稍显慌乱,但随即起身向她行礼告退,似乎这些冷言并未令她感到失落。
等到范评身影消散在门外一片净白之中,她忽觉有些懊恼,却又不明白这种无端的情绪自哪里来,范评敬她顾她,她本不必要这样冷待她的好意,可偏偏就是忍不住。
她让人将那盛有流苏的匣子取来,怔怔望着其中,一时间脑海之中纷乱不已,帝后、谢柔远、她母亲、以及那位背她而去的元霜尽皆闪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呼吸也不由紧促起来,令她几乎要就此晕眩过去。
“啪!”
木匣被狠狠阖上,她闭目深吸一气,心口微微泛起涩意,她不该去想这些,既然早已做好了要与范评和离的准备,无论那人是男是女,都无甚差别,无论她是好是坏,也不会在她的生命之中留下半分痕迹。
这世间,唯有自己才算依靠,她早该明白的。
然而即使这样想着,却依旧免不了去关注范评,更不要说范评这个人,看着温和好脾气,其实颇有些倔强,哪怕自己冷言,也总是过个两三日,便又见到了那个满面含笑之人。
真是死皮赖脸。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错了,范评并非是那样的人,就如同她的庸才恶名,在当日太子宴上展露出的隐秘不甘一样,范评只是习惯忍耐。
大雪方停,天地皆白,她领两个婢女,于范府小径之中闲走,她有些喜欢雪日,哪怕红了眼眶,也可借口天气太过寒冷,逼得人想哭。
她在一处庭院外遇见了范评,有些时候她无端会想起,自己总会撞破范评的尴尬与真实,这在冥冥之中,是否说明她们其实甚有缘分。
在此后一段岁月之中,她不断回想着安抚自己,终有一日范评会回到自己的身旁,以缓和失去那人的痛苦悲涩。
那方范谦匆匆跑来,将两幅卷轴递来,鼻头通红,呼吸热气瞬间凝结成雾,他看起来十分高兴,对范评笑着,语气昂扬:“阿兄,这两幅字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找来,你瞧一瞧,喜欢不喜欢?”
范评神情温和,依他所言打开,目光渐渐被卷轴上翰墨吸引,显露出激动与明亮光彩,略有惊喜:“果然是好字,阿谦,这送我……莫不是太浪费了一些。”
范谦即刻摇:“阿兄说的哪里话,这本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阿兄可别推辞了!”
范评略有犹疑,却始终摩挲着那两幅卷轴,一副不舍模样,最终有些赧然地抱在怀中,笑容腼腆:“那好吧,我收下了,多谢阿谦了。”
范谦不由深笑,又闲谈几句,便就此离去,范评目中含笑,及至范谦身影彻底消散,才放下僵硬肩膀,亦松开怀中卷轴,她微微侧身,疲惫低下头颅,垂着眼帘。
彼时温和笑意悉数消散,天地间似乎一瞬被孤寂落寞笼罩,范评双手有些颤抖,那两幅卷轴被她捏得有些皱。
良久,范评抬望向前方,苦笑了一下,目中一瞬变得冷漠,转身阔步离去,积雪没去她的双脚,她似乎走得沉重无比。
不远处枯木后,她缓步而出,望着范评落寞背影,怔怔地出神。
范评,是个虚伪之人。
此后听京中有传言,吏部尚书二子范谦,为兄长寻翰墨付出不少心力,可见兄弟情深,只可惜这位范大郎君,忝为驸马,学识却终究落了下乘。
有时候她会疑惑,范评的这些恶名,究竟是怎样传开的,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她渐渐开始对范评上心,也逐渐觉范评每次见到范谦时的难堪,看见书画时的欣喜却又叹惋。
她开始频繁召见范评,为了让对方留下,而询问起她的过去,知道她曾经有机会任职白鹿书院,却因为要娶她,而无法离开。
范评与她一样,身不由己,这份相似经历再度拉近了她们的关系,她忽然提出,请范评教授她诗文策论。
范评怔愣在原地,有些讷讷,似乎不明白为何她要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其实她也无从知晓,或许因为孤独,或许因为不忍见范评被如此看轻,又或者,她只是希望与范评多相处一些时日。
范尚书喜文好墨,爱请文人雅士过府相聚,只是范评从不参与,唯有范谦热衷于此,且颇受推崇。
她觉察出范评与范尚书之间微妙的隔阂,而往往范谦赢回的赏赐,都会送到范评手中,范评总是轻笑着接下,从不拒绝,但之后却都是叫人卖了,也不在乎究竟能卖多少,默默收进匣中。
而当日范谦所赠的两幅字,也同样被她卖了。
她有一次忍不住问:“为何总是卖了?”
范评目中略有哀伤,又很快掩饰,与她打趣:“范评是个俗人,什么藏品都没有银子来得重要。”
但范评又一次说了慌,世人总是以虚伪之姿去获得一些好处,可范评的虚伪,却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伤痛。
那个春日,她偶然来了兴致,去往范评院中,在桐花纷乱之中,她望见满院晾晒的书画,范评垂视过,满目眷恋,似乎要就此落下泪来,其时风过,将其中一页页纸吹至她的脚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