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母亲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是疯,在她的眼里,这个人可以清晰说出自己的怨恨之处,字字句句,皆有条理,她憎恨她的出生,辱骂着皇帝的无情,怪责父亲将她嫁入宫中,哭泣自己失去了那三个孩子。
日日夜夜,回荡在她的耳边,这些话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令她逐渐变得麻木而呆滞,除却晨昏定省,她不再出现在她母亲面前,因此也不知道,母女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很多时候,她分不清母亲是恨她多一些,还是恨那位苗大将军多一些,又或者二者皆有。
自她出生后,苗大将军在朝中的话语权便渐渐小了下去,他与皇帝不断生冲突,官职一路被削,直至抄家流放,那年她四岁,她的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在一个冷夜之中,投湖自尽。
没有人觉,只有她莫名觉得心慌,去到母亲的寝殿,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守夜宫人禀告,但传来的只有那人落水的消息,以及在深夜被打捞起,泡得有些肿胀的尸体。
她再不能唤这个人母亲,也再不必听这个人对她的责怪,她没来由得松了一口气,又惊慌地觉自己似乎太过无情。
但这似乎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皇帝并不难过,皇后只是微微叹气,命人还以贵妃之礼将她母亲送去皇陵。
她在冷风之中冻得瑟瑟抖,无人在意,只有两个宫人守在她身旁,催促她快回殿中去。
她一夜无梦,睡得平常,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这在之后成为了她被宫人避忌地缘由,因觉得她太过冷漠而无情。
二月初,苗贵妃入陵事比,她还着素服,还在服孝中,而皇后传旨,将她带去了兴乐殿,并告诉她:“我知十三公主心痛,但你年纪小,恐怕宫人不够尽心,今后便搬来此处,与柔远住在一处,由我们照料你可好?”
她愣愣地看着皇后,神情呆滞,也无法从对方和煦温柔的语气之中猜透她的心思,她垂下眼眸,双手交叠置于额上,规矩地向皇后叩拜行礼:“谢谢皇后。”
皇后不由轻叹,似乎在对她表示感慨与惋惜,随即让人去唤了那个住在兴乐殿的孩子。
那孩子只比她大一岁,处境却与她全然不同。
她仍旧能够记得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模样,在宫人内侍追逐下,五岁的谢柔远跌跌撞撞奔跑在宫墙下,华服锦衣,颈间雕刻麒麟的金镶玉锁叮当作响,红润稚气的脸庞上挂着比艳阳还要灿烂的笑容,扑向皇后,抱住了她的大腿,抬蹙眉故作委屈:“阿娘,他们欺负我。”
皇后轻笑着,爱怜地蹲下|身子,垂眉替那孩子擦去额上细汗,似是责怪,又像是疼惜:“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谢柔远撅起嘴,语声糯糯:“我去御膳房找糕点吃,才找到一个,他们就都跑来赶我,说阿爷都还没有吃,我说阿爷那样忙,等到他想起来,我肚子都饿空啦,让我吃一个又怎么了,他们不肯,非要赶我走,我抢了两个糕点就跑,他们就一直追着我,还好阿娘来找我,不然他们肯定就把我抱走了!”
皇后忍不住笑,不远处宫人神色忡忡,却又不言,皇后便问眼前孩子:“那糕点呢?”
谢柔远轻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两块牡丹花糕,往皇后跟前递去:“我也不是非要吃,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管着我,阿娘,给你吃罢!”
皇后没有答话,却转看她,谢柔远同样也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目色亮了亮,又一瞬转换神色,抬起下颌,有些傲然:“你是谁?”
她垂目,只以淡声回答:“谢婪。”
谢柔远长长哦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苗贵妃的孩子十三娘。”
她不回答,皇后微微蹙眉,轻轻抚上谢柔远的肩膀,道:“十三公主失母,想来心中哀痛,我将她接来兴乐殿,与柔远一起,你替阿娘照顾她,可好?”
谢柔远目中天真,侧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花糕,像是在深思熟虑,皇后不得不诱惑她:“倘若你替我照顾好了十三公主,今后我便让御膳房每日给你留两块糕点,好不好?”
谢柔远皱一皱鼻:“阿娘太小瞧人啦,我才不会不答应,我只在想,这个糕点,是给阿娘,还是给十三娘。”
她看着那个一派天真的孩子,轻轻握紧了手掌,在皇后的轻笑声中,她陡然油然生出一种悲哀的感觉。
紧接着,皇后摸了摸谢柔远的头,将她带到了她眼前,并说:“柔远是个好孩子,心里想着十三公主,花糕自然是你们分得好,这也是代表着,今后你二人便是最亲近的姊妹,阿娘说得可对?”
谢柔远细细想了想,淡淡的眉似一抹烟黛,起伏之后,终于舒展,向她伸手递过那块花糕:“阿娘说得对,今后我们就是姊妹了,十三娘,这个给你吃。”
那双手莹白红润,如一块方打磨后的玉石,她有一瞬的失神,似莫名陷入一方泥潭,渐渐沉没,涌入心中的是无法言喻的酸滞。
谢柔远好奇而疑惑地看着她:“十三娘,你不喜欢吃牡丹花糕么?”
她轻轻摇,在皇后的注视下接过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柔远笑了起来,一瞬拉住她的手,愉快地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