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段时日,我都忍不住去见公主,无论她去何处,无论她做什么,我都寸步不离,一刻也不想分开,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的面容,也深觉满足与快乐,只期盼这样的时光永远也不要结束。
终于有一日,公主自案前抬,蹙眉道:“范评,不要总是这么看着我。”
我颇觉疑惑,愣愣问了一句:“为何?”
公主执笔不断,淡淡扫我一眼:“我会心乱。”
我一瞬怔愣,她明明语气如此平淡,却令我神思震颤,双手似出了一层薄汗,紧张不已,只能仓皇而逃,此后三四日不敢再去见她,只觉患了什么病一般,心跳不止,满面滚烫。
心乱的……何止是她……
第54章
至我回府半个月后,时近年节,府上一派喜乐,因宫乱之故,朝臣不安,今上有意在此年节时分于宣宁门接见百姓,命礼部吴尚书与鸿胪寺叶寺卿主掌此事,并下旨那时宫门彻夜不闭,以此显示那场宫乱的荒唐与不足为重。
但我却自公主往来官员之中察觉到几分不同之处,当日宫宴之上的细节我并不知晓,传于民间的大多是晋阳大长公主的大无畏美名,我想这或许是公主故意放出的风声。
女子求权向来难如登天,即便她归为皇帝姑母,也并非是那般容易就能够接近权力中心之人。
我并不了解权力,却始终有些惧怕这种东西,这便常令我感到不安,一次被公主窥见我的神情,疑惑问了一句:“范评,你在担心什么?”
我微有失神,顺口道:“担心公主。”
公主便垂目起身,以笔尾在我额上轻轻敲了敲,她目中坦然,语气轻浅:“范评,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我满面错愕,片刻又失笑,她总是说些令人赧然的话,想来此前未曾听她这样说过,而并不习惯于此,但她两鬓的白并未消失,似乎随着时日的流逝,又长出许多。
我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她的鬓角,叹息道:“公主应该多顾念自己才是,才什么年纪,竟生出这许多白,”
顿了顿,又望住她笑道,“不如我去给公主煮一些葛根核桃黑芝麻糊,听我阿娘说,多吃芝麻,有乌之用。”
公主微怔了怔,那是我第一次自她眼中看见一些慌乱,似乎这些白给她带来了难以启齿的痛苦,她的情绪一瞬低落下去,似试探一般,询问我:“范评,倘若有一日,我变得白苍苍,衰老无比,你会……惧怕我么?”
她问得认真,让我不得不在惊疑之中郑重对待,缓缓道:“倘若真有那个时候,就请公主赐死我,为我竟敢轻视公主。”
她忽而凝眉,似有不悦,瞪了我一眼:“范评,你总是爱胡说八道。”
我摇望她,世间少有不惧死之人,亦总会害怕自己的衰老,令所念之人的心意消散,我恐怕公主也会因此失落难过,而轻轻捧住她的脸,在指尖摩挲:“我爱慕公主,并不是因为公主年轻、美丽、尊贵,又或者是遥不可及之下生出妄念,而是因为在那段旧日的痛苦时光中,只有公主给了我慰藉,令我不至于彻底迷失,公主是悬于天际的朗朗日月,没有任何人不希望自己心中的光明长久,公主应当长命百岁,而即使是那时候,公主在我心中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她目中似有微光闪烁,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只是伸手覆上我的手掌,又一指一指轻轻拨开,将我的手掌反握在她手中,略用力地捏紧,像是她心中有万般愁绪,却不知道怎样去说。
我轻笑安抚她,无论她想要表达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期望陪伴在她身旁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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