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置可否,面色淡淡,似毫无兴趣,我观她神情,略有踌躇,想来是先帝未曾给她取字,令她伤感,便又向她笑道:“其实我更喜欢骘奴,那是阿娘给我取的小字。”
公主依旧提不起兴致,揉弄着衣袖,须臾,她自粉梅之中回,淡淡看我:“我没有字,也没有小字。”
我一时语塞,怀疑自己触了她的逆鳞,实在懊悔,正欲解释,却见她轻眨双目,似玩笑道:“不如你替我取一个,我叫谢婪,贪婪之婪。”
我无言看她,分不清她究竟是何情绪,寻常父母对于子女多怀期盼,是不会取这样的恶名的,我颇觉紧张不安,想了想,告诉她:“我并非公主父母,为公主取字,实在于理不合。”
她哦一声,面色淡淡,但神情似有失落,我不忍见她如此,便道:“公主喜欢怎样的名字?”
公主垂眉静想了想,同我道:“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名字还能取出什么样的字来,范评,你还有小字,我却没有。”
我一瞬心疼不已,早知她并不受宠,却没想到连个亲昵的小字也没有,紧握了握手,我缓缓道:“婪者,虽有贪之意,寓意虽不大好,但公主不放换个角度想一想,或许这正是印证着,对于公主而言,天下无不可求之物。”
她神情微微滞愣,目色亮了亮,我心中颇觉高兴,又道:“公主将来若有所求之物,或可以此为名,再者公主既然没有小字,不若就以“公主”
二字为小字,倘若有亲近之人唤你,便像是在唤公主的小字,如何?”
寻常人并不能够直呼公主名姓,我这样告诉她,其实也是存了私心,我希望她能为此感到快乐,而不只是一个无人知其苦的尊贵公主。
公主没有回答,我并不知晓她究竟满意与否,自那以后,也未再听她提及过名姓之事,我一度以为她是忘记了。
此后数年,及至如今,我都唤她公主,并不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改不了口,而是我想借此与她亲近,那句小小的戏言,是我对她的隐晦情思,我并不期盼她能够记得,可是如今她却借这求评印告诉我,她其实从未忘记。
手中的画与鸡血石似有千斤重,令我喘不过气来,是喜悦,是感动。
我至此时终于明白,她是故意放我走,明明知道只要当时给出这些我绝不会离开,却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她明明心细如,记得一切,只有我浑然不觉,蠢笨至极,不敢相信她对我有情。
我再度回想起她此前的问话,心中苦涩难当,有许多次,她都在借此探寻我的真心,问我所求何物,可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曾坦诚面对。
我在一片热泪之中回望京师方向,寒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湛空碧蓝无垠,我的心如原野之上奔腾骏马,在青葱劲草之中踏过,辽阔激烈,将一切过往甩在云烟之后,目之所及,只有她单薄淡然的身影,与数年安宁的点滴回忆。
求评求评,公主想求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那块范评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吗,还记得那端午的诗吗,还记得公主为范评画的画么,还记得范评的表字么,还记得公主问范评想求什么么,都是公主隐晦的爱意,我真的好喜欢公主名字这个点,一直忍到现在,希望大家喜欢这个伏笔!!!
第52章
十二月初,我赶回京城,期间不敢多休息,心中担忧不已,至大长公主府时,已是深夜。
我跳下马,敲开府门,守夜人认得我,见我回来,还有几分笑意,我忙询问他公主近况,又问他此刻公主是否睡下了。
守夜人摇,告诉我:“贵主入宫去了,今夜宫门已闭,想必不会回来了,若是早的话,明日宫门一开,大概就回来了,或者等散朝之后,贵主才会回来,近日繁杂之事太多,贵主可忙了。”
我凝眉细想片刻,当即回身上了马,那守夜人伸手唤我:“唉,你不在府里等么?”
我轻笑摇,扬鞭策马,在浓重夜色之中奔向宫门,哪怕只是一瞬,我也等待不了,只想在公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见到她,为她留下的赠物,也为这数月来她所经受的事。
长夜漫漫,我裹紧身上裘衣,时已入冬,寒风扑面,将我的鼻头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也瞬间凝结成雾。
我心中盛满期待,好似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些过往回忆在脑海之中如走马灯缓慢闪过,那些往日的话语如风铃声叮叮作响,在我心上起伏不止,那些点点滴滴,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就像一桩桩生在昨日之事,带给我关于今日和未来的期盼。
在我离开的那些时日里,公主她……也会想我么?
一旦想到有关公主的事情,不免又令我轻笑起来,我为此感到有些羞赧,却无法忍住不去想象她。
我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我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公主,要怎么样表示今后不想离开的愿望呢,思及此,身躯便因紧张激动而微微热起来,长夜也同样变得没有那样难熬了。
在这样的思念下,天色渐渐白,身后有车马声传来,想来已至早朝时候,我牵马退至一旁,心中略有感慨。
不多时,随着浓重钟声,那扇镶满八十一颗金钉的红色宫门缓慢打开,两旁侍卫罗列,各色朝服百官皆下车马,执芴互相道安,大约是宫乱一事还有余波,观他们面上神色,大多凝重不安。
我在宫门之中搜寻公主车舆,却一无所获,手中沁出一层薄汗,不只是冷到极致而产生的负面效果,还是我为见到公主而过度的紧张。
又过了许久,仍未见到公主身影,身旁的马不住喷气,想来也是冻得有些难受,我犹疑是否要将它牵到避风处,却听宫门内传来轻快的马蹄声,我一瞬怔愣,转望去,便见那驾代表皇室贵主身份的华盖车舆缓缓而出。
我鼻间一酸,心中五味杂陈,至车舆彻底行出宫门,我再也顾不得其它,抛下缰绳即刻冲向车驾前,涩声呼唤:“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