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评。”
出神感叹间,听见公主轻声唤我名字,我应声望去,便见她越过我,缓步踏上那块平整巨石,她转望来,衣裳飘动,衿带猎猎,斜阳微红垂落,她的面容被笼罩一层微黄柔光,目色温和,似在邀请,我一度失神,心动不已。
“范评?”
公主的声音再度传来,神情略有疑惑。
我一怔,只觉耳根烫,心跳不止,忙垂快步登上巨石,与她站在一处,却不敢去看她,妙真的话深深缠绕心间,令我心乱如麻,我的情意,当真可以告诉公主么?
“公主。”
“范评。”
瀑布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对上公主目光,一瞬哑然,公主疑惑看我:“你想说什么?”
我的手心瞬间布满细汗,心脏快跳动起来,想要告诉她,告诉她我的爱慕,我的真心,我的渴望……
良久,我轻声问道:“倘若有人亦对公主付出了真心,但或许不是公主所希望的那样,公主会觉得厌恶么?”
公主静静望我,默不作声,我的心随着她的淡然面容起伏不止,最终跌入谷底,她说:“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不在意,又何谈厌恶。”
她转望向瀑布,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不知情绪。
比起厌恶一词,她的不在意仿佛更能令人深觉苦涩难过,我试图再说什么,但却如被封了口的酒坛,或许该埋入泥中,才是归宿。
“范评。”
她再度呼唤我,我收敛情绪,轻声回应,她又问,“天下山川,人间景象,比之白云观瀑布如何?”
我一怔,见她目色仍旧落在瀑布上,似随意询问,顿了顿,答道:“天下景观皆有不同,或许白云观瀑布足够壮观,震撼人心,但山野林趣,流云澹澹,未必就不能够令人心生感动。”
公主没有答话,只在沉默与风浪潮声之中远眺天际,斜阳半落,被瀑布遮挡,她的眸色漆黑一片,透不进任何光彩。
忽然间,我望见溅起的浪花落在她脖颈,缓慢滑入衣领,不见踪影,我一瞬怔愣,只觉口干舌燥,慌忙避开视线,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一个夏日,炎热似乎能见空气也跃动起来,我去探望公主,她着一身薄纱青衫,懒懒倚靠在竹榻上,抬眼也颇显无力。
我知她怕热,便让人去取了冰块,并一些酸梅,做了冰镇酸梅汤给她,公主喝后,仍觉乏闷,问我:“范评,你可还有事?”
我摇笑道:“这样热的天气,连国子监都放了假,我还能有什么事?”
公主淡淡看我,垂目捏着银勺,轻轻搅动玉碗之中的冰块,倦怠道:“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我微有怔愣,犹豫是否要起身跟她说告辞,她却抬眼看来,道:“范评,我只睡一会儿,等我醒了,我们再下一局棋。”
她话中意思似乎是要我等待她,而不是就此离去,我深觉有些高兴,便起身取过一柄团扇,再度坐于竹榻上,轻笑道:“那我为公主扇风,等待公主醒来指导范评棋艺。”
公主淡淡瞥我一眼,却没有拒绝,只是撑着额角靠在竹榻扶手上,闭目养神。
或许是天气太过炎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缓慢均匀,想来是睡着了,我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手中团扇,目光却不肯移开她。
那是她降嫔的第五年,十九岁的年纪,面上的稚气已经褪去,我陡然意识到,她其实已是一位极为出挑的美丽女子,而此前我对她的喜欢,受制于年岁,令我忽视了自己其实对她并非只是精神上的渴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