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激荡令我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可她下一句话,却又浇灭了我所有的期盼:“我知道,可我不能说。”
我不由怔愣,对她这神神叨叨的姿态生出几分厌烦。
壶中水渐渐沸腾,冒出几串鱼泡,灵遇抬眉似有愉悦,随即抓过一旁茶饼,掰下半掌大的一块,在手中随意捏了捏,便扔进了壶中。
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拦,却又生生忍下,茶事向来是雅事,被她这样一弄,全无风雅可言,犹豫间,她又取过一根银筷,在壶中搅了搅,这样子,不像是在煮茶,而是在煮一碗蔬米汤。
我默了默,询问她:“为何不能说,难道说了有灾不成?”
灵遇一顿,笑道:“你脑子倒是很灵光嘛!范评阿范评,你说你平时脑子灵光得很,却为何总是不开窍呢?”
我知这语气是她体内另外一人,不想与她争论,只道:“还请道长告诉我,无论是怎样的灾难,我都受得起。”
灵遇拨弄壶中茶叶,并不回答,只缓声问道:“居士不想复生么?”
我默然无言,良久,在沸水声中回答:“我不知道。”
灵遇回,轻笑看我:“为何不知,世间还有诸多好风景,居士看厌了么,还是觉得生于世间,已无可求?”
她目光沉静,不见悲喜,也似决心不肯回答我的话,我垂眉轻叹:“大概因为我早知自己深陷死局,因此对于死而复生,也没有太大的期望,反而因为公主不顾我的选择,操弄我的生死,对她动了气。”
“真是蠢人,”
灵遇骂道,“活着有什么不好的,我想活还活不了呢!”
我失笑看她:“再这样和道长说话,我才是要疯了。”
灵遇一怔,微微蹙眉,像是在对身体之中另一缕魂魄的斥责,此后对话之中,果然再听不见那稍显吵闹的声音。
她静静看我,问道:“一个人愿意付出心力来救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够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居士为何要觉得谢居士是在操纵你的生死,玩弄你?”
我默然无言,深知那是我的迁怒,并无任何道理可言,只闭目深吸气,缓缓道:“大概因为我的命运从不由我掌握,即使是能够解脱的死亡权利,也被剥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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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家乡蝗灾,我与阿娘入京寻找父亲,她执意要多等几天,并将封在我内衫之中的绢帛取出,换了两身干净衣裳,从头到尾,都力求整齐洁净,不叫人看低。
有数日时光,我与阿娘等在范府门前,看车马往来,高门仕宦拱手谈笑,阿娘只是拉着我的手,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扶住主母的手,将她送进马车,又抱起一个华衣锦服的幼儿,笑容朗朗地喊他:“阿谦,叫阿爷,阿——爷。”
那个叫做“阿谦”
的孩子咬着手指,将手中的拨浪鼓咚咚作响,含糊不清地喊“阿爷”
,片刻又哭闹起来,对着车厢中的主母伸出手去,喊着:“阿娘,阿娘,抱。”
那时我与阿娘隐于人群之后,手掌被阿娘捏得生疼,我抬去看她,却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望见她颤抖的双肩,我慌乱地抓住阿娘的手,问她:“阿娘,你怎么了?”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拽着我仓皇逃离至数条街外,两日后,她为我换上男童的衣裳,带着我去了范府的后门。
那时她面上慌乱而紧张,通报的仆从对她冷眼以待,却终究还是入府禀报,她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扶住我的双肩,带着祈求与渴望,与我说:“骘奴,从今以后你就是男孩子了,你一定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