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得更急,被风裹挟着,掠进长廊,一片潮湿之意。
公主的面色越苍白,动了动唇,反问我:“你现在是谁,张萍儿?范评?还是骘奴?”
我陡然怔住,呵笑一声:“公主希望我是谁?”
范评也好,骘奴也罢,对她而言,有什么区别?
公主略略凝眉,道:“不要闹了,你有伤在身……”
“不重要,”
我打断她的话,“公主忘记了,第一次在外院相见时,公主便杖责了我二十,比之当时,这些伤根本就无足挂齿。”
这是我的迁怒,我身上的伤,比当时更重,可我心中的痛,却远非当时可以比拟。
她凝眉更深,语气也强硬许多:“范评,不要胡闹。”
桃桃听得这话,惊讶地向我望来,张口呼声:“萍儿……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汀兰神色亦凝重,却没有半分惊讶,而公主,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地望着我。
果然,她从始至终都知道是我,从我附身张萍儿开始,她就知道,当初给我的二十杖,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告诉她我的身份而对我的惩戒,还是对我不再事事顺从她的训斥?
我无法追寻,只好再次问她:“公主有通天之力,连借尸还魂的事情都做得,所以当初在天牢,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赐死我,是要我转生之后,再对公主感恩戴德吗?”
我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也清晰地望见公主神色骤变,她眼中有惊讶,有不解,亦深藏着难以言喻,但渐渐地,那些情绪悉数散去。
她的目光如深渊一片漆黑,嘴唇青紫,微微颤抖着,带着对我的怨恼,她说:“范评,你不信我。”
我的心口像是骤然被刺了一剑,我要信她什么,信她不是有意杀我,信她救活我是因为……
是,我不信她,在我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相信她了。
“我要相信公主什么?”
我质问她,“公主从来不肯对我多说一句话,事事要我猜测,若是不合你心意,便是数日的冷待,我受够了,公主……公主就不肯对我有半分怜悯之心吗?”
她的身形微晃,刹那间便要倒下,幸而汀兰在一旁扶住她,随即汀兰冲我怒斥:“娘子别再说了!”
公主抬手制止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冷然如雨水沉沉敲在我的身上,似要将我溺死在这大雨之下,她动了动唇,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
汀兰急切地来回转身,却终究快步跟上了公主,并狠狠瞪我,好似我犯了天大的错一般,我冷然回视她,咽下喉中的鲜血,不肯向她,向她们再示半分温意。
终于,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而我亦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躯,滑坐在坚硬的地面上,桃桃搀扶着我,眼中焦急担忧,想问什么,却终究闭口,对我道:“萍……”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以萍儿的名字来唤我,在我歇息片刻之后,扶着我回到了屋中,此时此刻,心底的酸楚与周身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令我感觉似在云端起伏,飘然找不到任何的着力点。
我似乎又起热来,桃桃焦灼着为我拭去汗水,并拉住我的手腕,劝慰我不论生什么,眼下治伤要紧,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我无力再去说些什么,至江医女到时,已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为我检查伤势,让人去烧了热水,将我的衣物褪下,那一片青紫红痕,连我也觉得触目惊心。
江医女嘶一声:“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敢乱跑的?!”
我闭目不言,任她们摆弄,只是再也无法支撑,数年的不甘,这一月的纠结,这几日的折磨,都让我心力交瘁,不由瘫倒在榻上,就此沉沉昏睡了过去。
而那些往事,依旧清晰无比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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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什么有治国之才的能人,因为驸马的身份,也无法任什么实官,我原以为此生就是如此,在阿娘死后,陪着公主度过平凡的一生。
但约莫是我的名字取得不好,评者,谐音“萍”
,注定我这一生身如浮萍,随波逐流。
承安二十二年,先皇病重,精神也出了问题,多疑暴虐,无论是谁,触怒了他都是大祸临头,那年太子与齐王之争被摆到了明面,即使明知太子为正统,但朝中百官私下,却如墙头草摇摆不定。
太子不安,齐王嚣张,连带着我父亲,面上亦常常阴云密布,那时候我已经知晓了公主与太子之间微妙的联系,知道她的降嫔,是为了拉拢我父亲这位吏部尚书。
而公主,是位身份高贵的细作,我并没有置喙什么,京畿所处,本就关系错综复杂,而我心甘情愿入网。
六月时,襄州地震,又是大灾,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中欲派人去赈灾,选的是太子一党的工部钱侍郎任主职,随行几位工部四司的员外郎。
这是个苦差事,但同样有利可图,齐王亦进言要另外派些人去,以防诸官中饱私囊,折损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