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呢?”
我不由询问。
桃桃双手捧着酒杯,仰头喝下:“当时可吓人啦,好几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我冲撞大长公主,是死罪,可是大主没有要我的命,她让汀兰娘子把我买下了,又让她问我可有去处,我说没有去处,将来被谁捉去,还是一样的下场,大主听见了,就说,世间有勇气求生的人,都该好好善待,所以问我愿不愿意去她府上,我当然愿意啦,后来就进了府,大主府上女子可多啦,连吴家令都是女子!”
我看向吴家令,这位素来有些严肃的妇人,为公主打理府上一切,深受重视。
吴家令面容粗糙,亦是饱经风霜之人,她伸手摸一摸桃桃的脑袋,轻笑道:“我也不过是三年前才来的大主府,丈夫与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之上,宗族嫌我年纪太大,将我逐了出去,我无所可依,便来京中求些事情做,可一路问过去,都不要我这样的人,觉得晦气,是遇见了汀兰娘子,留我在府上,或许是觉得我有几分脾气,也懂得分寸,才提拔我做了家令,但只是一些杂事而已,府上多是汀兰娘子在照管。”
她目光向我望来,道:“萍儿,你该记念大主的好意,她对女子的好意,世间难得,尤其你在贵主跟前侍奉,该小心谨慎,切记行将踏错,大主虽有仁心,但到底是皇室贵胄,不可轻易对待。”
我讷讷受之,似乎我在府上令公主不快的事情已甚嚣尘上了。
桃桃揽过吴家令的手臂,沾了酒气的她全然将那些尊卑都抛掷脑后:“吴家令吴家令,不若你做我的阿娘罢,你待我好,将来我也会孝敬你的!”
吴家令目含慈爱,却将她推开一些,道:“你也该小心谨慎些,大主令你养鹦鹉,那可是范驸马所赠,若是飞了,谁能保下你!”
桃桃连连点头:“我自然记得!我可是将那鹦鹉当作大主来敬重的!”
吴家令一拍她的脑袋:“胡说八道,怎么能用鹦鹉比作大主!”
我心中略觉酸涩,吴家令又道:“世道艰难,女子更甚,如葳蕤娘子那样,做了侍卫,有用武之地,汀兰娘子识文断字,为大主打理一切,这样的地方,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了。”
赵娘子垂眸,轻呵一声:“世道如此,难言公正,如我等获罪之人,能有一去处便可,岂能妄想诸多,幸得贵主赏识,令我显得也有几分用处。”
她们应当也难得有这样醉言的时候,我沉默着,并不去打扰,只是自她们口中,又得知了公主的些许事,令我有些快乐。
我依稀记得,公主未降嫔之前,我与阿娘在范府便是这样相坐院中,吃着粽子,与她说些话,范府的热闹多数于我们无关,唯有与阿娘一起,才觉得快意。
那时候阿娘最爱吃的,是南安街上关娘子坐的红枣肥肉粽,那家铺子的粽子总是供不应求,我不得不早早起床,去排上半日的队,为阿娘买来。
肥肉其实有些腻,但我与阿娘都是穷过来的,因此第一回吃的时候,只觉得口齿留香,难以忘怀,后来公主降嫔,我需陪她赴宫宴,但回来时,阿娘总是等在院中,我亦留着肚子,陪阿娘过端午。
有一回被公主瞧见了,也要来坐一坐,尝一尝,但约莫是太腻了,公主皱了眉,她是吃惯宫里的东西,这些入不了她的口。
我与阿娘都慌得很,便匆匆去给她煮茶,向她告罪:“公主平日膳食皆是山珍海味,这种东西吃来太腻,喝些苦茶压一压罢。”
公主这才咽下,目光又落在阿娘手中的雄黄酒,我不由失笑,也为她倒上一杯。
那时公主的表情依旧淡淡,分不清究竟是喜悦或是其它,但我想,她应当是高兴的罢,因后来每一次端午,她亦会同我一起,在阿娘院中吃粽饮酒,同样的,她还是需要苦茶压下那份红枣肥肉带来的油腻。
公主当时在想什么呢,我已经无从追问了,但若是时光只是停留在那个瞬间,阿娘在,公主在,我还是范评,便是我所求的人间幸事罢。
及至后来阿娘去世,又是一年端午,我与公主自宫宴归来,原以为她要去歇息了,她却说:“范评,我想吃红枣肥肉粽。”
我潸然落下泪来,她或许是挂念我阿娘的,但我没有去买,便只是为她煮了茶,请她饮雄黄酒。
公主也没有拒绝,只是问我:“范评,明年端午,你还会给我买红枣肥肉粽么?”
我心中情绪奔涌,在那样苦涩的茶水之中品出一些温热的咸甜味道,告诉她:“公主想要吃的话,范评每一年都会去给公主买。”
她微垂着眉眼,不见情绪,只是捧着茶盏,轻轻道:“好。”
公主如今,还会记得那个时候么?
恍然间,听见桃桃惊讶道:“赵娘子,这是什么?”
我循声望去,原来是赵娘子腰间配着的香囊,绣工拙劣,看不出绣的什么,找娘垂眸轻抚香囊,轻笑道:“所念之人相赠的礼物。”
桃桃哦一声,忽然又问我:“萍儿,你也有挂念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