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千百个日夜怀念的场景,但我却分不清这究竟是怎样的体验,期盼着,畏惧着,我害怕当我承认自己就是范评的那一刻,公主便会如同当初一样弃我而去。
她或许是在试探我的忠心罢。
笔下的字渐渐变得扭曲,我的字向来难看得很,因此要写出不识字之人所写的字,是极为容易的事情。
#
那大约是公主降嫔的第二年,亦是春时,桐花将开,我在青云亭中读书,那时我还未入国子监任监正。
驸马是个闲职,最重要的作用大概便是讨公主欢心,那也是第一次,公主主动来找我。
她穿了一身青色衣衫,与桐花相照应,格外亮眼。
彼时我沉迷书中未曾觉,等抬头望见她时,颇为懊恼,搁下书册向她跑去问安,她淡淡看我,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书册,问我:“范评,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思忖着她话中的意思,约莫是在问我尚公主之前的从事,便道:“先前在洛州白鹿书院,我受聘为教习,教童子们读书。”
公主邀我往青云亭中去,取过我所阅览的书册,看了两眼,问:“为什么不去了?”
我自然不能说因为尚了公主,便道:“没有什么前途,俸禄太少。”
公主轻轻瞥我一眼,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谎言:“教哪些?”
我道:“只是一些学童开蒙的东西,我才疏学浅,算不上什么名家,自然也教不了许多。”
公主不置可否,又翻阅了几遍那书册,忽然指着一页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太过熟稔,令我有些恍然,快步上前为她解释书中含义,她微锁眉头,似乎在思考那些释义,良久,她露出豁然的表情,称赞我:“范评,学童恐怕读不懂这些。”
我轻笑着接下这类似夸赞的表述,道:“学童年纪还小,也不必懂这些。”
她微微颌,目光染上些许春日灿色,问我:“范评,倘若我想学呢,你会教我么?”
我愕然望向她,那本书册,其实沾了许多国事治论,有些东西,恐怕长于深宫之中的女眷是不被允许研读的,但那时候我见公主神色,似无比期待,像是有什么在我心中滋长,但我却并看不清。
“公主想学,范评自然愿意,只是范评恐怕比不得太学博士,说错了,公主不要怪我。”
我垂答应她,又恐怕自己能力不足,让公主耻笑。
公主不以为然,道:“如果你不会,也可以学了教我。”
我忽然笑了,头一次僭越君臣向她打趣:“那我是算公主的老师,还是公主的侍读?”
公主平静道:“你是范评。”
我哑然呆立,尝试解析公主的话语,但这似乎比书上那些晦涩的字句更难以解释,我便将此归咎于公主一时兴起的调侃。
此后,公主果真常来我院中,要我为她解读书中经论。
我为此感到欣喜,因我孑然一生,没有什么能给她,便因此给她搜罗了不少书,都是范谦的。
父亲在范谦的学业上甚是舍得花钱,这点与我不同。
有一日,她问我:“我听闻《世赋》谋议丰厚,范评,你读过没有?”
《世赋》是为孤本,藏于翰林秘阁,我自然无法接触,于是向她表示歉意,那时她似乎有些失落,但仍说:“不要紧。”
她的不要紧,却在我心中扎下了根,后来有许多次,她都问及一些书册,有孤本亦有残卷,多藏在高门士族的书阁里,是求也求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