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度不解,问:“为何?”
桃桃耷拉了脸:“大主说了,驸马生前尤爱干净,因此驸马院内须得一尘不染,洁如明镜,但究竟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大主自己也是没有定数,因此常常有人挨罚。”
我张了张口,颇为哑然,我虽爱洁不错,但公主从来不曾在乎过。
#
不知是哪一年,我自国子监中旬休归来,便见自己的房中被泥脚印踩得一塌糊涂,我登时有些生气,想着是哪个仆从侍女这样可恶。
正当要寻人来骂,却又觉得那脚印十分眼熟,似在留春阁见过。
我便想起十日前公主在花园种花,满脚都是泥,不曾洗净就踩进了屋内,彼时我说了她一句:“公主当是步步生莲了。”
想来被她记了十日,于是也满脚泥泞地在我书房与卧房踩上一轮泄愤。
等我去问了仆婢,仆婢眼神闪躲,还是回我:“禀驸马,公主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扫,要驸马亲自为她‘濯莲’。”
我无可奈何,只得自己一人将书房与卧房扫净,累到直不起身子,汀兰却又跑来叫我去同公主下棋,自然是输得一败涂地。
此后,她每逢心中不快,总要将留春阁花园里的泥踩到我房中来,有时踩完就走,有时看着我面色狰狞地去清洗。
那时候她会微微皱起鼻子,像是不服:“范评,你还敢说我?”
我只差跪在她跟前求她绕过我:“不敢了,不敢了。”
我不记得当时公主是否有笑过,我只觉得她或许是在戏耍我,测试我是否仍旧对她心怀愧疚,知应如响,好继续畅快地利用我。
#
自桃桃处得知驸马院洒扫并不固定后,我便请她,若是知道有谁要去打扫驸马别院,告知我,我可以代替她去。
桃桃仍然觉得是烧糊涂了,连连摆手,问我:“你这是做什么呀,好不容易吴家令体谅你害病,特地嘱咐不叫你去打扫了。”
我半是真心,半是谎言:“我想见一见大主英姿,吴家令愿意留我,定然是大主仁慈,若能够远远瞧上一眼,记挂在心中,为她求福神保佑。”
桃桃恍然:“是了,我等外院侍女,的确很难见到大主,萍儿,你真是有心了。”
我勉强一笑,忍不住悄悄攥紧衣袖:“自然。”
#
三日后,我获得前去打扫驸马别院的机会,同行的还有另外八名侍女。
听闻公主不喜有男子进入驸马别院,因此只让侍女前来打扫。
我倒并不清楚为何不让男子进我的别院,阔别近四年,虽于我只是昨日今日分别,但从旁人言语之中,我已无从辨认公主的形容音色,更不要说是性情。
不多时,我们已到了驸马别院,面前院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我记忆之中一般无二。
我是最为低阶的侍女,只负责打扫院外,而无法进入书房与卧房,只可惜我那些房契,都藏在了书房,并我那些拙劣的书画一起,被悄悄尘封了数载,连我都觉得,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见我愣在原地,一侍女轻轻推了我一下,道:“别愣了,快点打扫才是。”
我陪笑应了一声,故作无意问了一句:“斯人已逝,大主为何还有留着这驸马院落,岂不是见景生悲?”
那侍女环顾四周,颇为紧张,悄悄道:“我听人说,是大主思念驸马成疾,以为他还会回来,才建了这座别院。”
说完,她又惋惜地摇一摇头:“人死岂能复生,大主也是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