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若有所思,却并未纠缠,只是走向公主车辇,隔着仪仗与侍卫,我只能够看见汀兰掀开车帘的背影。
那里头坐着的是当朝大长公主,我过去的……妻子。
很快,我被人押往偏院,由汀兰派人去寻了吴家令,并叫两个侍卫将张萍儿父兄和那名收了好处欲将我送出府邸的人一齐捉了来,同来的还有桃桃与李医师。
这样的小事,远闹不到公主跟前,也不会由汀兰来审问。
吴家令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体态端庄肃穆,颇为面善,但公主用人,往往不可根据表面判断。
不在屋内审我们,怕也是在敲打我们。
果然,吴家令径直向我道:“我念你尚在病中,暂且先不罚你,但冲撞大主玉驾,此为大过,不可不训,待痊愈之后,再来领罚。”
我自然不能说不是,于是跪拜谢过。
吴家令这才将目光落在张氏父子身上,语气凌然:“我听闻前几日你父子二人便来过大主府,我因张萍儿与大主府并未订卖身之契,放你二人入府,但此后张萍儿投井,险些丧命,今日又来府上抢人,若报官府,治个窥探大主府之罪也并无不可,只是大主仁善,言明既是私事,便在府中解决,才叫你们免受牢狱之灾,你二人最好如实供述,不可辜负大主一片好心。”
张氏父子面面相觑,神色惶恐,须臾张父率先叩道:“谢大主大恩大德,吴吴家令您仁心善意,草民妻子早逝,只留下一双儿女,草民只不过是想为萍儿将来有个依靠,才给她找了个夫家,那人家是极好的,在户部员外郎家做事,是个老实人,可她非要说什么自己有了心上人,不肯跟我们回去,这才闹起来了,吴家令明察呀!”
心上人,逼婚,这可有些棘手了,也不晓得是否有这个人,我悄悄看一眼桃桃,桃桃亦是满面惊讶地望着我。
看来张萍儿与桃桃并未提及过此事,既然如此,那范评就权当没有这回事儿了。
吴家令向我望来,似有不忍:“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并非没有转圜商量的余地,如此轻易就求死,岂不是叫亲人伤心?”
张氏父子连连点头,望着我垂下,似要落下泪来。
张父道:“我们知她生了病,便想来见见她,想来是府上仆从误会了,才将她拽了出来。”
那个拽我出府的仆从立刻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奴知罪!”
看这三人,应当是在我冲撞公主车驾的时候就串好了说辞,当时院中无人,倘若让他们就这样遮掩搪塞过去,难保没有下一次。
我跪在地上仔细思考片刻,深觉还是早些与他们切割才好。
正好细雨未停,我登时扑在地上狠狠哭了起来,并趁机用袖子在眼角用力擦至刺疼,好让自己显得委屈可怜些。
众人始料未及,我感受到有一人伸手将我扶起,担忧地喊我:“萍儿!”
又怯怯向一旁人道:“吴家令别信,萍儿,他们父子两个才不希望萍儿好!”
好桃桃,萍儿幸甚有你。
我娘曾说,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感情,第二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面子,可我对此深有感悟时,已是在投缳自尽之后。
“家令要给我做主啊!萍儿哪有什么心上人,萍儿在家中,吃不饱穿不暖,日日受他们欺辱,好不容易在大主府上寻了个活儿,有一份月钱,却还要被他们收缴去,或是赌博,或是买醉,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上一回来,他们又想将我所有积蓄全部拿走,并说将来我总要嫁人,这钱不如留着给哥哥娶妻,也好延续张家的香火……”
这里头的话,多是我学舌,装模作样,但上一辈子却是也见过不少良家女子哭诉自己父亲卖女求荣,触类旁通,也不算胡诌。
“可恶!”
桃桃怒道,指着张氏父子骂道,“你们怎能这样逼迫她!你们简直没有良心!”
张氏父子似乎想要反驳,我立即哀嚎一声,挣扎着往廊下柱子上去:“我此身如浮萍,无所依仗,以为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求得三餐饱食,一夜安睡,却不想父兄并不这样想,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桃桃见状,忙抱紧我的腰,拦住我的行动,几乎要哭出来:“吴家令,您瞧呀,他们欺人太甚啦!不能让萍儿跟他们走!”
这场闹剧演到这里,吴家令想必也已经看出来我的本意,她蹙眉道:“张萍儿,你并无卖身契在大主府中,即使你父兄要来提你,大主府也并不能够强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