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层如同温热油脂般波动的空间隔膜,眼前的景象让历经生死、见惯了深渊诡谲的张大凡与罗刹魅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身后是永恒的死寂与混乱,身前却是一条充满了……“烟火气”
的长街。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蜿蜒向前,延伸至视线尽头的朦胧迷雾之中。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风格迥异。有仙气缭绕、售卖着各种奇光异彩丹药的阁楼;有魔气森森、陈列着狰狞骨器与魂幡的作坊;甚至还有挂着“杏花春雨”
招牌,传出凡间丝竹与茶香的寻常茶肆……往来行人更是光怪陆离,有袍袖飘飘的修士,有魔角狰狞的魔族,有妖气隐隐的妖族,甚至还有一些形态奇异、难以辨认种族的生灵。他们彼此擦肩而过,大多面带一种平和甚至略显麻木的微笑,仿佛外界的厮杀、深渊的残酷都与这条长街无关。
这里便是红尘巷,深渊表层一个极其特殊的规则异域。
几乎在踏足此地的瞬间,张大凡和罗刹魅就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无形而强大的规则力量笼罩着整条长街。这股力量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压制着他们体内奔涌的力量,无论是清气血气还是魔元妖力,都被牢牢禁锢在体内,无法外放分毫。一种明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此地禁止一切形式的战斗与灵力外放,违逆者,将被瞬间放逐至名为“无尽回廊”
的惩罚之地,面壁十二时辰。
“好诡异的地方……”
罗刹魅紫眸微眯,感受着体内沉寂的魔元,这种失去力量掌控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却也感到一丝新奇。她以神识(此地神识似乎不受限制)扫过周围,那些看似平和的生灵,其内在修为深浅不一,但无一例外都遵守着这里的规则。
张大凡则更加敏锐地察觉到,这条巷子的空间结构异常稳固,远超外界,那笼罩的规则之力层次极高,带着一种近乎“天道”
的威严。他托了托身后以清气云团承载的、几乎完全石化的岩罕,低声道:“收敛气息,按规矩来,先找到目标。”
两人融入人流,看似随意地漫步,实则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仔细探查着每一家店铺,捕捉着任何可能与“拂尘”
相关的信息。
在一家名为“忘忧茶肆”
的嘈杂店铺角落,他们听到了关键线索。一个抱着酒坛、醉眼惺忪的羊头妖族修士,正对着空了的酒杯嘟囔:
“嘿…巷尾那家‘清净斋’的老板…清尘先生…啧,听说本体是一把了不得的拂尘,修行万载化了形…却偏要学那些酸儒…卖什么字画…附庸风雅…嗝…”
清净斋!清尘先生!
目标锁定!两人不动声色地离开茶肆,朝着巷尾方向行去。
巷尾相较于巷口,显得清净许多。一间不大的店铺,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清净斋”
三字,笔力遒劲,自带一股出尘之意。店内陈设简单,几张木架,上面悬挂着一些水墨字画,意境悠远,不似凡品。
一位身着青衫、身形颀长、面容儒雅俊逸的青年,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张条案上,手持一支寻常毛笔,凝神书写。他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书生,但张大凡却能隐隐感觉到,此人(或者说此器)与周围天地规则有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感,仿佛他本身就是这规则的一部分。
似是感应到有人进来,青衫青年,也就是清尘,缓缓搁下笔,转过身。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如同古井无波,静静地打量着张大凡与罗刹魅,以及他们身后石化的岩罕。
“二位客官,想看字还是画?”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张大凡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开门见山:“清尘先生,晚辈张大凡,冒昧前来,并非为了字画,而是为先生本身而来。”
清尘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道:“为我而来?可知我立下的规矩?欲得我认可,需答我三问。”
“先生请讲。”
“一问:道在何处?”
张大凡略一沉吟,并未引经据典,而是心神沉入丹田,引动那枚混沌种子。种子微微旋转,散发出一股蕴含生灭、包容万有的意韵。他伸出手指,指尖并无光华,却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轨迹,轨迹之中,仿佛有微尘世界在生发、繁荣、衰败、归墟,循环不息。
“道,不在九天之上,不在九幽之下,而在万物生灭之间,在规则运转之序,亦在……我心认知之内。”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自身对混沌、对规则、对“凡修之道”
的独特理解。
清尘目光微动,不置可否,抛出第二问:
“二问:凡修何凭?以尔等微末算学之理,何以解析天地至道,撼动万古规则?”
张大凡心念一动,识海中那经过科学思维锤炼的神识迅速构建。他并未调动强大能量,而是以自身神识为引,牵引周围被红尘巷规则压制的、极其稀薄的灵气粒子,在空中迅速勾勒、组合。片刻之间,一个极其微小、却结构精密、不断运转的法则模型凭空出现!那模型模拟着最简单的能量转化与守恒,虽然粗浅,却以一种截然不同于传统修仙感悟的方式,直观地展现了一种规则层面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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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此心,凭此理。万物运转,自有其律。识其律,明其理,便可解析,便可运用,乃至……重构。”
张大凡散去模型,语气坚定。
清尘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彩,他沉默片刻,问出了最终,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三问:契约当立否?旧约维系万载,虽有不公,亦存秩序。尔等欲废旧立新,凭何断定新约必善?凭何执掌这改天换地之权柄?”
这一次,张大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眉心处,那枚得自万界碑林的万界印虚影骤然亮起!一股苍凉、悲怆、蕴含着无数世界残灵不甘与遗恨的集体意志,如同沉眠的火山,轰然爆发!虽然被红尘巷规则压制,无法形成实质冲击,但那股源自亿万生灵、无数文明的沉重愿力,却清晰地传递开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清尘,声音带着一种引动万界共鸣的沉重:
“旧约不仁,以万界为刍狗!视生灵如草芥,囚禁希望,扼杀未来!此非秩序,乃是枷锁!”
“非我断定新约必善,亦非我贪恋权柄!而是这无数沉寂的亡魂,这无数被埋葬的文明,这依旧在挣扎求存的万界生灵——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可能!一个打破轮回、挣脱宿命的可能!”
“这权柄,非我之权柄,乃众生之愿力所向!这新约,非我一人之约,当为万界开太平之基!”
话音落下,清净斋内一片寂静。那万界印散发出的悲怆与渴望,如同实质,在空气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