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冰冷。
这是由几根巨大、早已失去光泽的灰白色肋骨交错形成的狭窄空间,仿佛是某种史前巨兽死后遗留的残骸牢笼。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骨粉气味,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魔气,以及……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岩罕俯卧在冰冷坚硬的骨地上,他那如同山岳般魁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背部那两道被魔将短刃刺穿的伤口,虽然已经被林潇然以水灵之力暂时封住了流血,但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灰黑色。丝丝缕缕粘稠如实质的魔气,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蛆虫,在伤口边缘和深处顽固地蠕动、钻探,不断侵蚀着他蓬勃的生机,甚至试图沿着经脉逆流而上,污染他的金丹与识海。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紫,每一次呼吸都微弱而艰难,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这位以肉身强横着称的体修,此刻就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
林潇然跪坐在他身旁,原本清丽脱俗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汗水浸湿了她的鬓,紧紧贴在脸颊上。她的双手悬浮在岩罕背部的伤口上方,持续不断地散着水蓝色与翠绿色交融的灵光。水蓝色灵光柔和地滋养着受损的组织,试图修复被魔气破坏的生机;翠绿色灵光则更具活力,如同藤蔓般缠绕向那些黑色的魔气,试图将其束缚、剥离。然而,那魔气异常顽固,带着黯锋太子麾下特有的阴毒与侵蚀性,每一次拉扯都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林潇然的灵力明显已经透支,身体微微摇晃,施展法诀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但她咬紧了下唇,甚至咬出了一丝血痕,强迫自己集中最后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岩罕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张大凡靠坐在对面冰冷的骨壁上,双目紧闭,眉宇间凝结着一片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他体内的情况同样糟糕,丹田深处那团模拟宇宙生灭的混沌云团,此刻黯淡无光,旋转的度缓慢得令人心焦。强行催动归元本源对抗魔将,又硬接了对方蕴含神魂攻击的猛攻,让他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过般刺痛,内腑也受到了震荡。他试图引导空气中那稀薄得可怜的灵气入体,但效率低得令人绝望,每一次周天运转都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前行,带来的恢复微乎其微。他的脸色比胡瑶还要难看几分,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生命力正在从他体内悄然流逝。
胡瑶就坐在张大凡身侧,同样在盘膝调息。她原本璀璨如星辰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而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尝试着沟通血脉深处的星辉之力,但那源泉仿佛已经干涸,只能感受到一片空虚和刺痛。过度透支,甚至动摇了一丝本源,让她此刻连最基本的引动星光疗伤都做不到,只能依靠身体最本能的机能,缓慢地吸收着周围混杂着魔气的稀薄灵气,过程缓慢而痛苦。
唯一还能保持基本行动力和警惕的,只有罗刹魅。她守在骨缝那唯一一道能够窥见外界些许景象的狭窄缝隙前,背对着众人,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同样消耗巨大,体内魔元十不存一,持着魔刃的手臂肌肉也在微微痉挛。但她依旧挺直着背脊,强大的魔族体魄和意志力支撑着她,一边默默运转魔族功法,贪婪而高效地吸收着环境中对他人而言是毒药的魔气,转化为自身力量,一边将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撒开,严密监控着外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这小小的避难所。
良久,林潇然终于稍稍放缓了灵力的输出,不是她想停下,而是她识海传来针扎般的剧痛,提醒她已经到了极限。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无力:
“岩大哥的伤势……很麻烦。魔气已经侵入肺腑和主要经脉,带有极强的侵蚀性和一种……针对神魂的阴毒特性。我的‘生生不息咒’和‘清霖润脉诀’只能勉强吊住他的生机,延缓魔气侵蚀的度,但无法根除。需要至阳至纯的力量辅助驱散,或者……至少需要五品以上的‘清蕴丹’、‘驱魔散’这类专门克制高阶魔毒的丹药才行。”
她的话让本就沉重的气氛更加凝固。至阳至纯的力量?在场除了胡瑶的星辉略有此特性,但她也已耗尽。五品灵丹?在这魔窟深处,简直是天方夜谭。
罗刹魅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皮囊,向后抛了过来,落在张大凡身边。“从那两个魔将身上搜刮的,就这些。”
张大凡勉强睁开眼,拿起皮囊,神识探入。里面的东西少得令人心酸。几十块散着精纯但属性阴冷魔气的魔晶,对于人族修士而言,这东西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净化其中魔意后才能缓慢吸收,效率低下且风险不小。另外便是几个粗糙的骨质小瓶,里面装着几颗龙眼大小、散着刺鼻气味和狂暴能量波动的魔族丹药。这种丹药,人族若直接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魔气灌体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魔晶,林师妹你多用一些,维持救治不能停。”
张大凡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将大部分魔晶推到林潇然身边,然后拿起一个骨瓶,“这些丹药……我试试看,能否用归元真气剥离其中的魔气,提取出最本源的药力。但……需要时间,而且成功率不高,可能十不存一。”
他自己只留下了极少量的魔晶,胡瑶和罗刹魅也各自只分到了几块。资源的匮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每一次战斗都是在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本钱。
这时,罗刹魅再次开口,同时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块黑色兽皮递了过来:“这个,或许比那些破烂更有用。”
张大凡接过兽皮,入手冰凉沉重,材质非皮非布,坚韧异常。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颜料,烙印着无数复杂、扭曲的线条和节点,构成一幅抽象而诡异的图案。许多区域模糊不清,存在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仿佛记录者本身也对那些区域一无所知或心存恐惧。
“是骨殿核心区域的能量流向图,残缺得很厉害。”
罗刹魅补充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烙印的手法很古老,是魔族内部高阶成员才会使用的秘纹。上面这几个,”
她即便没有回头,也仿佛能感知到张大凡的目光,伸手指点了图中几个被特别加粗、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节点图案,“应该是核心禁制的能量源,极度危险。而这些蜿蜒的线条……能量反应相对平和,可能是维护通道,或者……是故意布置的陷阱。”
张大凡强忍着神识消耗过度的刺痛,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兽皮之中。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由能量洪流构成的复杂迷宫。混沌的归元真气特性,让他对这种能量结构的感知远常人。
他立刻现了不寻常之处。
图中那些相对“平和”
的路径走向,与星盘之前指示的所谓“安全路线”
仅有少部分重叠,更多的地方是明显的偏离,甚至是背道而驰!
一些被星盘标记为闪烁红芒的“高危”
区域,在这能量图上,对应的能量流虽然强大,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稳定性;而一些星盘显示为安全的绿色通道,在能量图上却对应着大片的空白,或者线条紊乱、交织如同乱麻的区域!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图案偏向中心的位置,无数能量线条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向一个被描绘成剧烈搏动的心脏状图案周围,那里路径错综复杂,如同真正的迷宫,并且清晰地标注着数个令人心悸的、扭曲的骷髅标记!
——疑似万劫宫,或者骨殿真正核心禁地的所在!
“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