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同时也传递出一个“暂时安全”
的模糊信息。
罗刹魅接收到了这个信息。她眼中那锐利如刀锋般的审视光芒,稍稍收敛了一些,但身体的微绷状态并未完全放松。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随即因牵动肩胛处的诅咒和体内暗伤而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放弃了立刻起身的打算,重新闭上眼睛,开始以内视之法,默默检查自身那堪称惨烈的伤势。
也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了更加明显的动静。
是阿箐。
她先是出了一声痛苦的、带着鼻腔的呻吟,不像罗刹魅那般隐忍,更像是睡迷糊了的人被不适感弄醒。她伏在地上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换个姿势,却立刻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引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渗出了一丝新鲜的血迹。
“咳……咳咳……疼……”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声音沙哑干涩。然后,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阿箐的眼睛很大,此刻却因为虚弱和痛苦而显得有些无神。她的目光没有罗刹魅那般锐利冰冷的扫描过程,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近乎懵懂的神色,先是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冰冷粗糙的地面,然后才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看到了靠坐在岩壁边、脸色苍白的张大凡,看到了不远处闭目调息的罗刹魅,看到了蜷缩着的、眼神空洞望着星盘碎片的胡瑶,最后,目光落在了最里面依旧沉睡的林潇然身上。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地冲入她尚未完全清醒的脑海。祭坛、魔物、突围、洒出的漫天符箓、身体被掏空的虚弱感、还有最后那毁灭性的能量冲击……
“我们……没死?”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
随即,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巨大庆幸和依旧残留恐惧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她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尝试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
这个动作对她此刻的状态来说,依旧过于吃力。她刚撑起一半,就一阵头晕目眩,手臂一软,险些再次栽倒。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箐抬起头,看到了张大凡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疲惫和一种沉静的力量。
“慢一点。”
他低声说,扶着她,让她慢慢靠坐在岩壁旁。
“谢谢……”
阿箐的声音依旧沙哑,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了几口气,才感觉那阵眩晕感稍稍退去。随即,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立刻伸手摸向了自己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符箓袋。
手指触碰到那熟悉布料的感觉,让她心中一安。但下一刻,当她急切地打开袋口,低头看去时,她脸上的那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符箓袋的底层,空空如也。
曾经被各种灵光氤氲的符箓塞得满满当当的空间,此刻只剩下几张最为基础、灵力微弱、甚至有些残破的低阶符箓,孤零零地躺在袋底,如同秋日落叶。那些她耗费无数心血、收集了珍贵材料才绘制而成的高阶符箓,那些保命、强攻、遁走的底牌……全都在祭坛那场突围中,为了创造那一线生机,被她毫不保留地倾泻了出去。
她颤抖着手,将那几张仅存的、几乎派不上大用场的低阶符箓拿出来,摊在掌心。看着那寥寥几张、灵光黯淡的符纸,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制符,是她的道,是她的仗,是她在残酷修仙界安身立命的根本。失去了几乎所有符箓,就如同剑客失去了利剑,乐师失去了琴弦。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来。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其苦涩的、带着哭腔的叹息,将额头无力地抵在冰冷的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裂缝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氛围。
五个人,都恢复了意识(林潇然虽未醒,但气息平稳)。
胡瑶沉浸在星术被废、前路迷失的巨大打击中,眼神空洞。
罗刹魅闭目内视,冰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偶尔微蹙的眉头显示着她正在与体内的诅咒和伤势抗争。
阿箐为失去几乎所有符箓而陷入绝望和苦涩,情绪低落。
张大凡站在她们中间,身体依旧如同散架般疼痛,真元恢复缓慢,神识疲惫欲裂。
希望确实降临了,魔莲的馈赠让他们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
但这希望,此刻看来,却如此单薄,如此……令人窒息。
他们活下来了,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爪牙,被困在这片规则混乱、危机四伏的绝地,前路迷茫,资源耗尽。
一种绝望后的麻木,与刚刚苏醒带来的微弱生机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笼罩在这狭小的临时庇护所内。
张大凡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此刻却写满不同痛苦的脸,最后落回自己掌心那株消耗了近半的清心魔莲上。
清辉依旧,却照不亮前路的浓雾。
他们有了喘息之机,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比之前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