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空间涟漪在身后彻底平复,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张大凡的双足,真正踏上了蛮荒那坚硬而灼热的大地。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粗暴地冲刷着他的感官。这里的空气,不再是北境那种带着冰雪清冽与草木灵秀的纯净,而是充满了灼热、腥臊、腐朽的混合味道。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钻入他的毛孔,侵蚀他的灵力,污染他的神魂。天空是压抑的灰黄色,仿佛被无尽的尘埃与魔气笼罩,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投下昏沉黯淡的光影。举目四望,大地是深沉的黑褐色,干涸龟裂,裂缝纵横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延伸至视线的尽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暗色山峦,形态狰狞怪奇,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太古魔怪。
稀稀疏疏的植被,非但没有带来生机,反而更添诡异。那些颜色艳丽到刺目、形态扭曲如痉挛手臂的怪树,那些蠕动着布满粘液藤蔓、或是张开如同内脏般猩红花朵的妖植,无不散着浓郁的血腥与危险气息。低空之中,灰黑色的魔雾如同活物般缓缓盘旋、流淌,不仅极大地阻碍了视线,连张大凡那强横的神识探出,都感到了一种明显的滞涩与压制,探查范围被压缩了数倍不止。
这片土地,本身就像一头沉睡的、充满恶意的巨兽,排斥着一切不属于它规则内的存在。
张大凡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灼热而充满负面能量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微微的刺痛感。然而,无需他刻意催动,体内《归元诀》已然自行加运转,周天循环间,那侵入体内的异种煞气、污秽能量,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烙铁,瞬间被蒸、净化、转化为最本源的混沌之气,不仅未能对他造成丝毫伤害,反而微不可查地补充着他方才穿梭虚空的一丝消耗。
他的存在,他周身那与蛮荒格格不入的、属于人类顶尖修士的纯净灵力与道韵,在这片污浊死寂的背景中,便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显眼得近乎刺目。
他并未立刻施展太虚潜行箓隐匿身形,也没有急于赶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闭上双眼,似乎在适应,更似乎在感知。
识海深处,一片冰封的杀意之海上空,一点银辉坚定地闪耀着。那是灵宠雪影以天赋神通“万里追魂”
锁定的,属于林潇然的一丝本源气息。这气息此刻变得愈清晰,明确地指向南方,那煞气与魔气最为浓郁、如巨兽匍匐般的悟空山方向。然而,这丝熟悉而让他心弦牵动的气息,此刻却被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力量——“神魂锁”
——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压制着。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显示出其主人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折磨。
但在这微弱之中,一股不屈的剑意,却如同被压在万钧巨石下的嫩芽,依旧在顽强地、微弱而坚定地挣扎着!那剑意,清冷如月,孤高如雪,是他熟悉的林潇然的意志,是即使身陷囹圄、备受煎熬,也绝不向邪魔低头的铮铮傲骨!
这感知,像是一把烧红的匕,狠狠地剐蹭着他冰冷的心。愧疚、愤怒、心疼、还有那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杀意,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内疯狂奔涌、撞击。紧贴胸口的青木护心佩,持续散着温润而坚韧的勃勃生机,如同最忠实的锚,牢牢定住他几乎要被这股情感风暴撕裂的神魂,让他保持着绝对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踏入蛮荒的那一刻,行踪便已暴露在无数黑暗中的窥伺之下。这片土地遵循着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任何示弱与退缩,只会引来更多、更凶猛的猎食者。
他需要度,需要效率。任何不必要的纠缠,都是在消耗救出林潇然的宝贵时间。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立威。
以雷霆之势,碾碎第一个敢于挡在路上的蠢物,用最恐怖的画面,将恐惧深深烙印在所有旁观者的神魂深处,让它们在未来想要阻拦时,本能地感到战栗。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封的虚无,唯有最深处,那一点为救挚友而燃起的寒星,刺破一切虚妄,牢牢锁定南方。他一步迈出,看似缓慢,身形却已在数里之外,并未刻意隐藏气息,仿佛就是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就在他现身,并凝望悟空山方向不过十息之内,危机便如期而至。
“轰隆隆——!”
左侧一片枯死、扭曲、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怪木林中,传来了沉闷如雷的奔腾声,大地随之轻微震颤。紧接着,是数十道裹挟着浓郁血腥气的血色身影,如同决堤的血浪,猛地从中窜出!
正是以此地凶悍与嗜血着称的“血狼妖族”
。
它们体型壮硕如牛犊,肌肉虬结,充满爆炸性的力量。皮毛并非寻常狼族的灰色或黑色,而是一种仿佛刚刚从血池中浸泡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粘稠的涎水不断从外露的、匕般锋利的獠牙间滴落,落在地面上,立刻出“嗤嗤”
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出刺鼻的酸臭气。猩红的双瞳中,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对血肉的渴望。
为的那头血狼,体型尤为庞大,肩高近乎一丈,额间有一撮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银色毛,其周身散出的狂暴妖气,赫然达到了元婴后期的层次!它显然是这个部落的领。
“吼——!新鲜的血食!还是一个灵力如此纯净的人类修士!”
血狼领出含糊不清、却震耳欲聋的咆哮,猩红的舌头舔过獠牙,“儿郎们!撕碎他!吞噬他的血肉与神魂,必将使我族力量大增!”
它智慧不低,能感知到眼前人类的不凡,但那纯净灵力的诱惑,以及对其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地的轻视,压倒了对未知的一丝谨慎。在它简单的认知里,在这片蛮荒外围,它们血狼族,就是顶尖的猎食者!
“杀!”
伴随着领的怒吼,数十头妖狼亲卫同时出嗜血的嗥叫,妖气冲天而起,凝结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色血云。它们四肢蹬地,化作数十道血色闪电,从不同方向朝着张大凡猛扑过来,利爪挥出撕裂空气的血色刃芒,獠牙瞄准了致命的咽喉与心脏,形成了绝无死角的围攻之势。
这股力量,足以在顷刻间覆灭一个中小型修仙宗门,让元婴后期的修士也头皮麻,不得不暂避锋芒。
然而,面对这如同血色风暴般席卷而来的死亡攻势,张大凡的眼神,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的目光,依旧穿透了这群扑来的、狰狞咆哮的妖狼,仿佛它们只是空气中飘浮的、惹人厌烦的尘埃,他的全部心神,依旧系于南方,系于那被囚禁、正承受痛苦的倩影之上。
在他的识海感知中,林潇然那不屈剑意的挣扎,似乎又微弱了一丝。这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滴冰水,落入了早已盈满杀意与愧疚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情绪。
是时候了。
就在血狼领那缠绕着浓郁血光的利爪,以及它身后亲卫们挥出的数十道血色刃芒,即将触及他衣袍的刹那——
张大凡动了。
他没有掐诀念咒,没有召唤法宝,甚至没有完全拔出背后剑匣中的佩剑“穷极”
。
他只是,无比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并指。
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