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炮艇的轰鸣声明显稀落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更杂乱的枪炮声。
那是两军交织在一起、正在近战肉搏的标志。
“援军……”
吴求剑声音哽咽,眼眶通红,“军座,援军来了!陈长官来了!廖司令来了!”
陈实没有说话。
他扶着窗框,望着那两个方向,久久不动。
二十一天。
他们等援军,等了二十一天。
每一天都有人倒下,每一天都有人在临死前问他:“军座,援军啥时候到?”
他说快了。他说再坚持一下。他说援军就在路上。
他不知道他们信不信。
他只知道,每一个这样问他的士兵,最后都死在了阵地上,死在了等待援军的路上。
现在,援军真的来了。
可那些问过他的人,大部分已经看不见了。
吴求剑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军座,陈长官亲自带兵渡江!廖司令把鸡公岭拿下来了!咱们有救了!咱们能活着出去了!”
陈实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部下。吴求剑满脸是泪,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老吴,”
陈实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咱们从淞沪撤退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吴求剑愣了愣:“我说啥了?”
“你说,‘军座,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输过。’”
吴求剑想起来了。
那是1937年11月,淞沪会战撤退的路上。
他带着弟兄们跟着陈实,踩着泥泞的田埂,从鬼子的包围圈里钻出来撤到金陵。
那时候四周全是溃兵,天上全是敌机,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那时他说:“军座,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输过。”
“这次也不会输。”
陈实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这次,也没输。”
消息传遍整个中央银行废墟。
传令兵在各个掩体、弹坑、断墙之间穿梭,压低声音传递着那个让所有人心脏狂跳的消息:
“援军来了!陈长官打到江边了!廖司令拿下鸡公岭了!”
疲惫到近乎麻木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一个失去右臂的老兵,用左手攥紧了步枪。
一个双腿被炸断、已经躺在地上等死的年轻士兵,突然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喊着:“我要见军座!我还能打!”
一个满脸绷带、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的机枪手,把战友的尸体从机枪旁挪开,自己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