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记录电文。”
陈实站直身体,仿佛不是在即将陷落的危城里,而是在接受检阅的校场上,“我要通电全国。”
吴求剑浑身一震,随即挺胸立正:“是!”
他从怀里掏出半本烧焦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帽,钢笔笔尖已经秃了,但他不在乎。
陈实望向窗外燃烧的城市,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的:
“全国同胞钧鉴:”
“鄂西宜昌守将陈实,率国民革命军第六十七军全体将士,在此向全国军民作最后报告。”
“自五月下旬接敌以来,我部于东山、镇镜山、宜昌城垣,与倭寇第十一军八万之众血战十六昼夜。将士用命,前赴后继,毙伤敌逾万,毁战车三十余辆。然敌众我寡,火力悬殊,我东山、镇镜山外围阵地已于昨日失守,现敌重炮架于东山之巅,直指我城。东门城墙被毁,巷战已至城内。我部伤亡殆尽,弹药将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骄傲的东西:
“陈某自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军兴,率部转战淞沪、徐州、武汉、随枣,大小百余战,未尝畏敌后退。我六十七军,虽非嫡系精锐,然每逢国难,必挺身而出。淞沪血战,我部守闸北月余;徐州突围,我部断后阻击;武汉会战,我部鏖战田家镇……此皆全国同胞有目共睹。”
“今宜昌危如累卵,陷落在即。陈某与全军将士已抱定必死决心,与城共存亡。此非陈某一人之愿,乃我六十七军一万六千将士共同之志——我辈军人,守土有责,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炮声又近了。
一发炮弹落在城楼附近,震得砖石簌簌落下。
陈实纹丝不动,声音反而更加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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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陈某将死,有数言不得不告我全国同胞:”
“陈某可死,六十七军可全军覆没,宜昌城可陷落——”
说到这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然抗日之精神不可死!救亡之意志不可绝!”
“倭寇欲亡我中华,非一日之谋。我四万万同胞,若人人畏死,处处退让,则国必亡,种必灭!今日宜昌之血,明日或为重庆之血,后日或为全中国每一寸土地之血!”
“故陈某最后之请,唯一之愿:望我同胞,无论军民,无论党派,无论老幼,决不可存投降之念,怀妥协之心!前线将士战至最后一弹,后方同胞当支援至最后一粒米!父死子继,兄亡弟代,夫丧妻顶——抗战到底,至死不渝!”
陈实深吸一口气,最后的字句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陈某去矣。六十七军去矣。然中华不死!抗战必胜!”
“国民革命军第六十七军军长,陈实。民国二十九年六月八日,于宜昌绝笔。”
最后一个字落下,城楼里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炮火的闷响,和近处粗重的呼吸。
吴求剑握着笔的手在剧烈颤抖,笔记本上墨迹淋漓,好几处被泪水打湿模糊。
他记录过无数电文,但从没有一份像今天这样,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每一句话都像是用血写出来的。
“军座……”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陈实拍拍他的肩:“去发吧。用明码,让所有人都听见。”
“是!”
吴求剑用力敬礼,转身时眼泪终于决堤。
他抱着笔记本,踉跄着冲向还未被完全摧毁的通讯室。
这封绝电通过宜昌城内最后一部大功率电台,以明码形式向全国发出。
电波穿越硝烟弥漫的天空,越过长江的波涛,传向重庆,传向成都,传向昆明,传向还在日军铁蹄下的每一寸土地。
重庆,军委会通讯中心。
值班的通讯参谋收到电文时,起初以为是误码,毕竟明码发报在战时几乎等同自杀。
但当他开始译电,手就抖了起来。
“处、处长!”
他跌跌撞撞冲进处长办公室,“宜昌……陈实军长……绝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