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监军无消息,八门佐领无消息,连约定的示警号炮也全无动静,玄烨却已经先一步进城。
真相只有一个,那支他布在城门上用来关门的人马,反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背脊微微凉,当即下令:“传我命令,满一、满二师全力攻城,火炮先轰城门,即刻入城勤王!宫禁所有士卒撤往乾清宫,凭墙列铳死守,若有闪失,所有人提头来见!”
索额图领命快步退出,殿中只剩太子一人,他望着城外沉沉夜色,耳边仿佛能听见城西隐约传来的铳响。
他布了满盘棋,临了才觉,最要紧的那道城门,居然从一开始便没握在自己手里。
此时红场上旌旗猎猎,夜风卷着尘土掠过黑压压的大军。
建威营三千人马在红场列开阵势,六十余门六磅、八磅野战炮推到阵前百步,炮口齐齐对准克里姆林宫的城头与宫门。
随着将官一声令下,炮声接连炸响。
每门炮旁三名炮手各司其职,一人扶炮架校准准星,一人持通条清膛装药,一人填放弹丸。
炮声错落着炸开,密集的实心弹带着啸风撞在宫墙之上,只听得“砰砰”
闷响,砖屑混着灰土簌簌往下落。
炮手交替换用弹种,实心弹专打城垛射孔,掀得碎砖乱飞,逼得守军缩在女墙后不敢露头。
霰弹扫过城头护墙,铅子四散飞溅,但凡慢半分缩回去的兵卒,当场就被打得血肉模糊。
只是这野战炮炮力有限,任凭炮弹密集如雨打得热闹,砸在厚墙上只多出一个个浅坑,整面墙体主结构纹丝不动。
哪怕连包铁宫门被弹丸扫得叮当作响,可内里的硬木与粗铁门闩依旧安然无恙。
燧枪兵依着操典分作三列,前排半跪,后两列站立,按着鼓点轮番齐射。
铅弹如雨般泼向城头,打在城垛砖石上溅起细碎火星,硝烟顺着风势往宫墙方向卷去,将半面城头笼在灰雾里。
火力压制之下,前锋队分作十余股,每股十二三人,猫着腰贴紧地面,借着弹坑与硝烟的掩护往前跃进。
每轮齐射的间隙,他们便起身疾冲十余步,随即扑地卧倒,等下一轮铳响再起再动。
队伍最后跟着数十名土工兵,就地掘出浅浅的散兵壕,一步步往宫墙方向延伸,作为后续梯队的掩护,这些攻城经验都是西征军在东欧前线,用无数人的鲜血淌出来的教训。
城头守军起初被压得抬不起头,待铳声稍歇、前锋抵近到百步之内,便纷纷探出身来。
碎枪居高临下俯射,弹道稳准准狠,冲在最前的士卒当即栽倒一片。
跟着整桶整桶烧滚的热油顺着墙根泼下,沾在皮肉上便是焦黑一片,封好的火药罐接连抛下,炸开时碎石铁屑横飞,沾上火星便燃起一片火海。
建威营前后冲了三回,第一次冲到三十步外,便被交叉火力钉在地上,只能拖着伤兵退回来。
第二次各队扛了厚木板做盾,想顶着弹雨冲到宫门近前,怎料城头火药罐接连砸下,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又败了下阵来。
最猛的一次,百余精锐拼着死伤冲到了宫门根下,掏出短斧去劈门闩、凿门缝。
宫墙下尸叠了两三层折损四百余人,连城墙都很难靠近。
玄烨焦躁不安的了望前线,大旗之下战马被炮声惊得不时刨动蹄子。
他本以为城中人心浮动,大军一到便能迅破城,孰料这克里姆林宫墙高池深。
宿卫皆是太子死忠,仅凭手头这些轻型野战炮,与步卒连宫门都啃不动。
这时,建威营副将赫图刚从前沿退下来,打马近前拱手禀道:“殿下,这么打不是办法,咱们只有轻炮,轰不开墙也破不了门,再冲下去人耗光了也没用。
末将在曾在前线听闻,西征军火炮皆是由莫斯科城中的官办炮厂提供,我估摸历年铸造的重炮都存在库里,那里想必还有现成的炮架弹药。
若是能把炮夺过来,对准宫门轰,不愁破不了这道墙。”
玄烨眼神一亮转头望向城头——守军正弓着腰挪动炮架,显是要把武库的城防炮架上来。
要是等城头重炮开火,红场这片开阔地连站都站不住。
他当即转头,沉声唤道:“穆察!”
亲军统领穆察听到主子叫他,当即催马上前半步,拱手沉道:“末将在。”
“你点五百精锐步卒带足火药铅子,即刻往东南炮厂去,厂区守军必是太子亲信,不要恋战战决。
务必把重炮完好无损地拖回来——城头守军正在调武库的炮,再迟半个时辰,咱们这红场就站不住人了。”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