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武六年暮春,红宫内城风卷杨花,满城飘絮。
乾清宫后殿的窗槁整日紧闭,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鸦片烟气,混着脂粉甜香,闷得人沉。
廊下当值的太监宫女皆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了里头的圣驾。
清帝福临歪在铺着玄狐裘的软榻上,指间捏着一杆银镶象牙烟枪,头枕着宫娥的膝头,半眯着眼吞云吐雾。
他才四十三岁正值壮年,形容却已枯槁不堪,眼窝深陷,面色泛着鸦片熏出来的青白,全无早年诛杀多尔衮,整顿新军锐意进取的雄姿。
近侍太监吴良辅躬着身子立在榻边,捧着一叠奏章,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太子殿下递了西征粮饷的奏章,还有各直省秋防调度、乌克兰屯田收成的册子,请皇上示下。”
福临眼皮懒得抬含混地摆了摆手,烟枪在银碟上轻轻磕了磕:“都交太子去办,往后寻常事务不必来回朕。”
吴良辅又低声道:“太医院院判今儿递了脉案,说皇上圣体欠安,还请节劳静养少近女色。”
福临嗤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掩不住的烦躁与倦怠:“下去,再啰嗦,仔细你的皮。”
吴良辅不敢再多言,捧着奏章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开合间,外头的天光漏进来一缕,照着满室缭绕的烟雾,恍如幻境。
自大唐立国,数十年间南征北战,国力蒸蒸日上。
甲兵之精、钱粮之足、器物之巧,样样都将满清甩在身后。
福临早年也曾有心整军经武,与大唐一争高下,奈何两国差距越拉越大,几番试探都落了下风,连仿制唐式军械都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心气便如被雨水浇透的炭火,灭了。
这三四年来,他索性破罐破摔,将朝政军务尽数托付给太子福全,自己躲进深宫日夜以鸦片、女色为伴,再不问朝堂得失,也不愿再想那遥不可及的天下霸业。
仿佛只要闭上眼,关外的风雪、大唐的兵锋就都与他无关。
文华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子福全正伏案处理政务,案头堆着两尺高的文牍,从辽东屯垦、内地钱粮,到乌克兰屯田收成、第聂伯河前线军情,事无巨细都要由他批阅决断。
满清官制尽仿大唐,七部、都察院、军机处都督府一应俱全,文书流程、官员铨选、军制编制,全是抄自唐廷的章程。
只是制度抄得再像,内里的人心朽坏,终究不是抄几条律例能补上的。
殿下站着礼部尚书王熙、兵部尚书索额图二人,正垂候着太子批示,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轻响。
“乌克兰今年的春麦、土豆长势如何?”
福全翻着粮秣册子,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索额图躬身答道:“回太子,黑土肥沃,高产作物推广顺利,今年屯田收成预计,可支七万西征大军半年粮饷,无需从关内长途转运太多。
只是斯拉夫部落征粮之事,时有摩擦,还需三皇子殿下从中弹压。”
(玄烨上报的是七万兵马)
福全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墨点落在“三皇子玄烨”
的字样上,他看向索额图缓缓道:“老三在军中近来除了征粮,还有什么动静?”
索额图与王熙对视一眼,迟疑片刻才道:“三皇子治军尚算得力,只是常与军中归附的斯拉夫将领私下往来。
上月还自行调拨了一批粮草,存往基辅城外的私仓不入户部账册,底下人劝过,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福全没说话轻叩着案面,他曾亲赴大唐,出席过新帝登基大典,亲眼见过盛唐的兵甲与威仪,见过长安街市的繁华,见过唐军火器的犀利。
但却没有父皇那般深入骨髓的绝望,在他眼里大清犹如冉冉升起的太阳,只要能继续成长便有转圜之机。
然后稳住内政整军经武,步步为营,未必不能守住冻土与东欧的基业,日后再图进取。
可唯独这个三弟玄烨,却像一根锈刺扎在他心头,从无一日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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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深夜,东宫偏殿烛火摇曳,窗纸上投着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