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使团刚离开驿馆,秦王的车队同样离了西印度公司码头,沿泰晤士河畔前行。
车厢不甚宽敞,虽铺了厚绒垫,仍抵不住石板路的颠簸。
李怀民撩着半幅窗帘,审视着沿街砖石楼宇、往来车马行人,徐鸿儒坐于对面膝头摊一册薄本,笔尖悬于纸上不时着墨,所记皆是今日港口所见货种、泊位规制、守军数目。
你看这英吉利比预想中如何?李怀民放下窗帘随口道。
徐鸿儒停笔看着窗外,目光深邃:工坊烟囱之数出乎预料,冶铁、造船皆有气候,只是街面污秽不堪,排污全无章法,堂堂国都臭气熏天,足见其民政疏阔。
“——哈哈!长史倒是直言不讳。”
李怀民哂笑一声。
今日走这一路,确是腌臜——沟渠淌着黑臭污水,墙根随处可见便溺痕迹,行人掩鼻而过也不见差役管束。
要放在大唐金陵,这等景象简直不可想象。
李怀民唇角微弯,想起昨夜欢宴上的一幕,还有昨夜约克公爵府的接风宴,那些贵妇的裙装领口开得极低,半片胸脯袒露在外,白花花一片。
公侯命妇尚且如此,当着满堂外男调笑自若,全无半分避讳,夷狄不知礼义廉耻,果真不是虚言。
他昨夜入席时着实愣了一下,大唐勋贵家的女眷,便是见了外男也要垂首敛眉,哪有这般公然露着胸脯,与人把酒言欢的?
那些西洋女子不以为耻,反倒挺着胸脯穿梭席间,与男子贴面行礼,比之青楼女子都远远不如。
徐鸿儒深以为然,夷狄风俗本与华夏不同,殿下不必介怀,只是他们女眷既能公然与外男交际,女防松弛至此,日后若要探些消息,倒可从这上头入手。
李怀民点头,他知道徐鸿儒的性子,什么事到了这人眼里,先论可用不可用,再论合礼不合礼,天生的谋臣料子。
车行至十字街口人潮涌了过来,车夫吆喝一声,勒马缓行。
李怀民下意识又往窗外扫了一眼,旋即整个人顿住,
只见街对面一个穿深灰呢外套的男子,正立在商行台阶下,对着身旁两名随从低声吩咐事情。
他头戴金色假发,衣领笔挺,露出的半张侧脸轮廓分明,下颌微收,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分寸感。
然而这人却让秦王感到几分熟悉,像极了当年常在宫里,当值的魏国公嫡子——王武城。
他记不太真切了,勋贵子弟入宫宿卫镀金本是常例,当年他不过远远见过几回,算不得熟识。
时隔多年,记忆早已模糊。可方才那侧脸的轮廓,竟与残存的零星印象隐隐重合。
后来马守财案发,王得功父子为了金蝉脱壳,犯下谋逆之举连夜出海,王家满门抄斩,唯独这父子二人带着心腹死士消失在南洋,算下来有些年头了。
马车缓缓驶过街口,那道身影没入人潮再寻不见。
车厢重归寂静,李怀民收回目光靠回软垫,徐鸿儒似乎从脸上异样,却谨慎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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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内院刚下车,徐鸿儒便挥了挥手,守在院门口的两名护卫立刻躬身退下,将院门合上。
往里走了几步,他又低声吩咐两句,廊下伺候的仆役也皆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内院便清得干干净净。
李怀民进了正堂摘掉外头披风,扔给迎上来的侍女,自往主位坐下。
侍女奉了茶上来,也被徐鸿儒打发走了。
去请谢千户过来。徐鸿儒对门外亲卫道,就说殿下有要事相商,请他一人前来。亲卫应声离去。
李怀民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徐鸿儒立在堂下侧首,约摸半柱香功夫脚步声响起。
此行护卫统领谢小七,进门扫一眼见堂中只有二人,心下便是一沉,上前对着李怀民躬身行揖:秦王殿下召卑职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怀民搁下茶盏,严肃道:今日上街,孤在十字街口撞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