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来纳殖民地,查尔斯顿边缘海湾
铅灰色的晨雾沉甸甸压在海面上,两艘拖着满身疮痍的战船,像两头受伤的巨兽,缓缓驶入了这片蛮荒海岸的怀抱。
走在前面的镇波号,主桅杆已经换成了,临时拼接的杉木杆,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麻绳,在海风中微微摇晃。
紧随其后的海东青号,侧舷还留着与海寇炮战时,炸开的焦黑弹孔,船板上的血迹被海水冲刷,却依旧能看出淡淡的暗红。
两艘皆是融合中西工艺打造的盖轮形制,船身采用中国福船的水密隔舱与圆底设计,抗风浪能力远欧洲同级别舰船,上层建筑则吸收了,欧洲战舰的火炮布局优势。
高耸的三层尾楼雕着云纹卷草,朱红漆色虽被盐雾侵蚀得暗剥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鲜亮。
侧舷三十二门火炮的炮窗齐齐敞开,黑洞洞的炮口泛着冷铁的光泽。
临时杉木桅杆顶端的玄底金龙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龙怒目圆睁,仿佛在替这些九死一生的旅人,守着最后一丝尊严。
郑嵩站在尾楼栏杆边,鬓角添了大片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乱糟糟的胡茬,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四方平定巾歪在头上,衣襟上沾着盐渍木屑。
刘昴星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胳膊上的绷带又渗出血迹,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唐刀,刀刃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时不时抬头扫一眼海面,在看到岸边有炊烟升起时,眉头猛地皱了一下,握刀的手瞬间收紧。
这一路死了太多兄弟,他现在看任何陌生人都带着一股戾气,这时,顾永年从舰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郑管事,前面是个海湾,水深足够停船,岸边有个定居点,看着不大都是些木头房子,没看到要塞也没看到大船。”
郑嵩点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传令下去,减慢行。所有炮手就位,火铳手注意警戒,先不要靠岸太近,派一艘舢板先去探探路。”
“不用探了。”
刘昴星把唐刀插进刀鞘,声音冷硬,“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你看。”
郑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岸边的木栅栏后面,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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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6o7年詹姆斯敦建立以来,六十三年间这片北美东南海岸,见过西班牙笨重的盖伦船、英国鬼祟的私掠船、荷兰窄小的商船。
却从未见过如此形制的远洋巨舰——它不是为劫掠而生,也不是为短途贩运而生,它是从万里之外的东方,被飓风硬生生刮来的巨兽。
当第一缕朝阳刺破晨雾,金辉洒在船雕刻的龙上时,整个查尔斯顿定居点仿佛炸开的蚁群。
几乎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涌了出来,男女老少加起来一百四十余人,潮水般涌向滩头。
白苍苍的老妪挎着竹篮挤在前面,抱着婴儿的母亲踮着脚,把孩子举过头顶,半大的孩子就像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就连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治安官,也忘了摆架子,扒着半人高的尖木桩栅栏,伸长了脖子嘴里喃喃自语。
“上帝啊……那船比我们整个定居点还要高!”
“你看那船身上的洞!他们肯定刚打过仗!”
“那些炮……我的天,比詹姆斯敦要塞的炮还要多!他们一炮就能把我们的木寨轰成渣!”
“我祖母说过东方有个天朝,皇帝住在黄金做的宫殿里……难道真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