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紫铜熏炉吐着龙涎香的薄烟,将初春寒意隔在槛外。、
李嗣炎正批阅奏章,朱笔悬在一份江淮漕运的折子上,笔锋凝而未落。
“皇爷,太子殿下候见。”
黄锦躬身轻禀。
“宣。”
皇帝未抬头,笔尖落下,批了个“核”
字。
李承业步入时,见父皇正伏案疾书,烛影在侧脸上跳跃,明暗交错间,尽是御极二十载的积威。
“儿臣恭请圣安。”
他依礼长揖。
“坐,你递的那份《迁都疏》,朕阅过了。”
李嗣炎搁笔,揉了揉眉心。
开门见山。李承业心头微紧,在绣墩上端坐,背脊挺得笔直。
“儿臣愚钝,此事体大,不敢自专,特来请父皇圣断。”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李嗣炎不置可否,指尖在御案那本厚奏疏上轻叩:“‘非居中不足以驭四方’……此言甚善。
朕当年马上取天下,自辽东打到滇南,最深切的体会便是——疆土愈阔,驿传愈迟,政令愈滞,往往这边军报才到,那边战局已换了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似望向虚空:“开国之初,朕确曾动过迁都北京的念头,紫禁城宫室尚存,略加修葺便可为用,北控朔漠,南抚中原,位置是好的。”
李承业屏息凝神,知道已到紧要处。
“然则后来,海贸兴了。”
李嗣炎话锋一转,字字千钧。
“市舶司的岁入,一年比一年丰。从数十万两,到数百万两,如今已逾千万。
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一船船出海,换回的是真金白银,朝廷北伐西征,治河赈灾,养兵缮甲,大半仰仗这些银钱。”
皇帝看向儿子:“那时节,江南的官员、士绅、商贾,联名上疏,力陈金陵之利。
说此地漕运便利,财赋充盈,控扼长江,联络四海……朕思量再三,觉得亦有道理。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安稳是第一要务,迁都劳民伤财,易生变故,于是,这事便搁下了。”
李承业掌心微汗。父皇这是在陈述旧事,也在点明迁都最大的梗阻——利益。
“这一搁,便是二十载,江南愈富,朝堂上南籍官员愈众,去岁秋闱,进士一百二十人,南籍占了九十九。六部九卿,地方督抚,南人已十居七八。”
他直视太子:“承业,你与朕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承业心头一震。他知父皇洞若观火,却未料看得这般透彻,说得这般直白。
“回父皇,”
他稳了稳心神。
“人才辈出,自是国朝之幸。然则……一方独大,恐非长治久安之道。政令多出南士之口,利权尽归东南商贾,长此以往,朝廷难免有偏颇之虞。
儿臣非嫉贤妒能,实为平衡计,为天下计。”
他抬眼,迎上父皇深邃的目光:“更何况,如今版图之广,远迈开国,漠北诸部虽称臣,然羁縻之地,需常怀震慑;西域商道虽通,然罗刹窥伺,不可不防。
朝鲜内附,琉球内附,征伐南洋诸邦……万里疆土,政令军报动辄经月,中枢偏居东南一隅,确有鞭长莫及之患。”
“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