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声,有人怀里揣着磨秃的凿子,有人腰间别着胁差,这些曾经代表手艺的物什,如今只剩讽刺的重量。
“唐人的商船昨日又卸下三百匹棉布。”
甚八听见身旁的年轻瓦匠低声说,“我父亲开的织坊……前天关门了。”
当唐人屋敷高大的白墙从雾中显现时,人群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黑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烁,门楣悬挂的“辑睦四海”
牌匾下,两个环抱双臂的护卫正俯视着他们。
“求唐商老爷开恩啊!作坊三个月没开张了”
老银匠第一个跪倒在地,双手举着件精美的银质船模——那是他最后的值钱物事。
紧接着,浪人们纷纷解下佩刀,整齐地摆放在石阶前跪坐,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动作,让门口的武士们稍稍站直了身子。
沉重的门扉“吱呀”
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出来的人不是管事,而是那位陈姓账房先生,他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小壶,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甚至没正眼看地上那些物件。
在他身后,盘珠的噼啪声,清脆急促,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分呼吸的成本。
“——啧”
他啜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又是你们跪在这里,要是耽误了卸船的时辰,这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他微微俯身,像是打量货物一样扫过众人:“你们的难处东家知道了,可这做生意讲的是优胜劣汰,天朝物美价廉,那是市场的选择怪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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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用壶盖轻轻拨开茶沫,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呢,东家慈悲,指了条明路给你们。
女的可以送来,只要手脚麻利的人,洗衣纺线,按件计钱,童叟无欺。
男人嘛……码头还缺力工,包身,管饭,虽然没有工钱,但胜在稳定不是?总比饿死强。”
他身后一个日本人谄媚地附和:“陈先生说的是!咱们这是给他们活路呢!一天两顿稀粥也是成本啊!”
冰冷的话语,像冰雹砸在众人心上,正午时分,当最后一点尊严随烈日蒸发,混乱始于西街当铺。
一个瘦小身影猛地冲出人群——是专补漆器的左吉,他抱着当了死契的传世工具箱,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把我爷爷的工具还我!”
回应他的只有当铺伙计,泼出的涮抹布脏水。
石块就在这时飞了出去。它来自人群后方,某个看不清的角落。
脆响声中,木质窗棂应声碎裂,露出当铺内堆积如山的典当品——码放整齐的唐物绸缎旁,赫然躺着几柄被典当的武士刀。
“抢啊!”
町奴、博徒们嘶吼着趁机涌向缺口,霎那间混乱爆发,渔民扔掉捞不到鱼的破网,农民抡起翻不动硬土的锄头,人潮像是被捅破的蚁巢般疯狂旋转。
此时,幕府派出的二十人巡逻队,恰好行至街口。
武士小头目岛田尚能,厉声呵斥:“退散!冲击大唐商栈者斩!”
他的佩刀尚未完全出鞘,就被人群中的话说的一怔。
“凭什么他们锦衣玉食,我们就要饿死!”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积怨。
“把我们的血汗钱抢回来!”
“砸烂这些吸血的仓库!”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情绪仿佛是会传染,同样过得不如意的岛田,在这一刻也加入了暴乱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