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忠胜缓缓拿起一份文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手工业凋敝的惨状,视线在“铁匠铺倒闭”
、“织机生尘”
等字眼上划过。
“市井的百姓,如今是何议论?”
他沉声问道,神情有些疲惫。
“百姓?”
土井利胜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充满无奈。
“百姓现在可欢喜了!唐国的棉布又便宜花色又多,唐国的瓷碗光洁如玉却只要十文钱,唐国的铁器轻便锋利,价钱只有佐吉那种老顽固的一半!
他们哪管工匠的死活,哪管这些唐货背后,是我日本金银如流水在外泄!”
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旁听的堀田正俊,一名年轻旗本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带着焦虑:“酒井大人,土井大人,此事绝非商事盈亏那么简单。
唐货泛滥,各藩特产无人问津,矿山窑炉废弃,武士家族的年贡米都难以换成钱帛。
长此以往,武士贫弱,藩库空虚,幕府的根基……恐怕就要被这些廉价的唐货蛀空了!这才是真正的国难,比战场上的失败更加可怕!”
“堀田君所言,正是我之所惧!”
土井利胜立刻附和,他忧心整个统治体系的崩坏。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轻浮倨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呵呵,堀田君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
话音未落,门被拉开,大纳言鹰司信平摇着折扇,悠然踱步而入。
作为公家贵族,他的家族通过与唐商的秘密贸易,如今早已获得了巨额利润。
“要我说,唐货物美价廉,让那些町人百姓占些便宜,省下些银钱,反倒利于他们缴纳年贡,免得整日哭穷闹事,岂不省心?”
他合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言语轻蔑。
“至于那些贪心的作坊和卑劣的武士……此乃时势流转,优胜劣汰,难道为了照顾他们的颜面,就要让天下人都用不上好东西吗?
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酒井和土井,“与唐贸易,关白殿下和朝廷能得享珍玩,幕府也能抽取巨额关税充实金库,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土井利胜气得脸色发白,声音因愤怒而拔高:“鹰司大人!您只看到关税和珍玩,可知各藩大名因产业受损、收入锐减,已经无力供养麾下武士?
若武士穷困潦倒,对幕府心生怨望,这天下还能安稳吗?届时动荡一起,岂是区区关税所能弥补?!”
“哦?”
鹰司信平挑眉,语带讥讽。
“那是他们自己无能,不懂变通,我听说,肥前藩的锅岛家就聪明得很,不再费力经营那点可怜的矿山,转而专为唐商提供生铁原料,赚得反而比以前更多。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守着陈腐的规矩,只有死路一条。”
酒井忠胜听着双方的激烈争吵,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在敲打着幕府飘摇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江户城的点点灯火,这看似稳固的统治之下,是武士阶层贫困化和地方势力离心力的暗流。
“町人百姓因廉价唐货而暂得安稳,若强行禁止,恐生事端,给外洋大名以可乘之机。”
酒井缓缓开口,道出了幕府最大的顾虑。
“但若放任自流,旗本、御家人日益贫困,各藩财力枯竭,幕府的权威也将名存实亡,堀田所说并非危言耸听。”
“可是大人!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管吗?”
土井利胜激动道。
酒井转身扫过鹰司信平,那张只顾私利的脸。
“传令下去,以幕府名义对唐国丝绸、瓷器等物颁布‘俭约令’限制其流通,以保全颜面。
同时从金拨出密金,资助忠于幕府的工匠,秘密研究唐货技艺,务必仿制乃至超越!”
他顿了顿:“至于鹰司大人所说的‘变通’……告诉那些还能维持的矿山,可以接一些唐商的订单,换取银钱。
但关乎刀剑、火器的产业,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我们要的,不是永远向唐国出卖原料,而是要学会他们的技术,让日本的刀将来能比唐国更锋利!”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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