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厨房窗台上整理调料瓶的时候,从最里面又摸出一个旧蒜臼。石头的,灰白色,比上次那个小一圈,臼壁被蒜杵磨得光滑亮,臼底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电子猫蹲在料理台上,看她把蒜臼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水流过石面,颜色变深了一些。她说这个蒜臼也是我妈的,比大那个还老。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蒜臼看了看,说这个更小,捣蒜刚好够一顿的。云昭说是的,我妈说这是她出嫁的时候买的。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有石头的气味,还有大蒜的味道,和风筝的绢布不一样,和墙上的竹骨也不一样,更沉,更凉。它用爪子碰了碰臼壁,光滑的地方摸起来像玉,裂纹的地方稍微有点涩。程自在说别摔了,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看着臼底那道浅浅的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沿,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蒜臼看了看,说这也是青石凿的,比大那个年代更久。云昭说是的,我妈说这个蒜臼是她妈给她的,用了好几十年了。程自在说那这蒜臼比我们都大了。沈知白说石臼用久了会有包浆,越用越光。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这个蒜臼放在厨房窗台上很久了,石头磨得亮,裂纹很浅,蒜味还在。
下午的时候,云昭剥了几瓣蒜,放进这个小蒜臼里,用蒜杵开始捣。咚咚咚,蒜臼在窗台上纹丝不动,蒜瓣在臼里被砸烂,蒜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比大那个更浓。电子猫蹲在料理台上,看着她的手腕一起一落,蒜杵砸在蒜瓣上,每一下都很稳。程自在说这个小的捣蒜比大的顺手,云昭说是的,大小刚好,一次捣一顿的。
沈知白说石臼的大小和人的手型有关,用惯了就不想换。云昭把蒜泥刮出来,拌了点醋和香油,蒜香味更浓了。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小喷嚏,没有退后。云昭说你又不怕蒜味了,电子猫舔舔鼻子,又闻了闻。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蒜臼冲洗干净,擦干,放回厨房窗台上,和那个大蒜臼并排。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都是灰白色的花岗岩,都磨得亮,都有裂纹。电子猫跳上窗台,蹲在两个蒜臼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用头顶蹭了蹭大那个,又蹭了蹭小那个。
晚上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下午拍了一张照片,是两个蒜臼并排放在窗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光,电子猫蹲在中间看着。她在下面写上日期和“旧蒜臼”
三个字。程自在看了说这张拍得好,沈知白说记录了石器的传承。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两个蒜臼,大的小的,都在窗台上,它在中间蹲着。它用头顶碰了碰那一页,然后跳下茶几。
夜深了,电子猫还蹲在厨房窗台上,在两个蒜臼之间。月光照在石头上,灰白色的表面泛着冷冷的光,大的裂纹在月光里更明显了,小的那道浅裂纹几乎看不见了。它不知道这两个蒜臼以后还会不会被用来捣蒜,也许会被再捣出蒜泥,拌进菜里,也许就会被一直放在窗台上,石头更亮,裂纹更深。但它知道,现在它们在这里,在窗台上,和它在一起。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蒜臼上那些磨得亮的痕迹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它把爪子搭在大蒜臼的边沿上,石头凉凉的,光滑的,裂纹的地方刮了一下爪垫。它收回爪子,又碰了碰小蒜臼,小的更凉,裂纹更浅。它收回爪子,蜷在两个蒜臼之间,闭上眼睛。它想起云昭说的话,我妈的,她妈给的。两个蒜臼,一大一小,从母亲的手到女儿的手,捣过多少蒜,臼壁磨得亮,裂纹出现了,还在用,还在捣。后来人不捣了,蒜臼被放在窗台上,被又捣了一次蒜,被一只猫蹲在中间,被月光照着,等着下一瓣蒜,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