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处标记——砖塔胡同。打镜子里一瞧,好家伙!翻滚不休、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怨气,里头还夹着丝丝缕缕猩红的血光,瞅一眼就让人心里头直冒凉气。
《洞灵小志》里记的那凶宅,真真儿是名不虚传。
越往那地界儿凑,周遭的雾气颜色就好像深了不老少,透着一股子不祥的铅灰。空气里头那股河泥水腥味儿,慢慢儿地让另一种更扎鼻子的味儿给替了,像是陈了多少年的血腥,混着焦糊味儿、硫磺味儿,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无数人低声絮叨堆出来的阴冷气息。脚底下的道儿倒是硬实了点儿,是老旧破败的青石板,石头缝儿里长满了暗绿色、湿漉漉的苔藓。
远远儿地,他瞧见了一座歪歪斜斜、就剩半截儿的砖塔,黑黢黢地戳在一大片低矮破败的院落当间儿,活像一根折断了的骨头。那便是砖塔胡同的标记了。舆图上标的准地方,就在那砖塔阴影儿罩着的一处院落。
院墙早就塌了大半,两扇破败的院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皮掉得干干净净,露出里头朽烂的木茬儿。王掌柜往门外头那么一站,就觉得那股子阴冷怨毒的邪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胳膊上“唰”
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从怀里摸出那片龙鳞,攥了攥,又捏了捏灰仙给的那个锦囊,稳了稳心神儿,这才轻轻推开那吱呀乱叫的院门,侧着身子进去了。
院子里头比外头更加昏暗,好像光线全让那浓得化不开的怨气给吞了。满地碎砖烂瓦,荒草长得老高,可都是那种病恹恹的、灰黑色的草。正房还强撑着立在那儿,可门窗全没了,里头黑洞洞的,活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大嘴。
他刚进院子没走几步,忽然间,四周围的光线“唰”
地一下暗了下去!不是天黑了,是无数团灰蒙蒙、半透明的人影儿,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又像是从墙里头渗出来,呼啦一家伙塞满了整个院落!这些人影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裳破破烂烂,大多缺胳膊少腿,有的焦黑焦黑的像炭,有的面色青紫青紫的,有的身上还插着木块儿碎石头。没一个例外的,脸上全凝着那副极度惊恐、痛苦又茫然的模样,乌泱乌泱的,怕是得有上百口子!
这些怨灵一开头只是痴痴呆呆地飘着,出呜呜咽咽、含混不清的低泣。可当他们瞅见院子当间儿站着的那位、跟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活人”
王掌柜时,所有的低泣声“咯噔”
一下全停了。上百双空洞、怨毒、可又带着那么一丝丝奇异期盼的眼睛,齐刷刷地全盯在了他身上。
空气像是冻住了,那浓重的怨气就跟有了实体似的挤压过来。王掌柜只觉得呼吸一窒,心里头怦怦狂跳,攥着龙鳞的手心儿里全是冷汗。
忽然,一个领头模样、半边身子焦糊的老者怨灵,颤颤巍巍地往前飘了一步,那声儿就跟碎瓷片儿刮锅底似的,断断续续又尖又利,嘶喊道:“钦……钦差……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吗?!”
这一嗓子,就跟往滚油锅里扔了个火星子似的,登时把整个怨灵群给点炸了!
“钦差!敢情是钦差大人来了!”
“青天大老爷!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冤哪!我们死得冤哪!”
“天塌了!地陷了!火光!好大的火光!”
“房子……房子压下来了……我的儿啊……”
“疼啊……浑身都疼……烧起来了……”
数不清的七嘴八舌、充满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哭嚎声、喊冤声、哼哼声、尖叫声,跟潮水似的把王掌柜给淹了。这些声音乱成一锅粥,还夹着明代的口音,念叨的全是同一档子可怖的事儿。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那天,北京城西南角儿,王恭厂那一带,那场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天崩地裂,火光冲天,房屋尽毁,死的人摞成了堆,尸骨无存!
这些怨灵,正是那场旷古奇灾里头,平白无故丢了性命的亡魂。就因为死得太突然、太惨、太不明不白,一口怨气憋在那儿,几百年间被困在这地儿,生不得!
他们早就神智不清了,光记得那灭顶之灾的邪乎,光记得自个儿是冤死的,迷迷糊糊地盼着“朝廷”
、“青天”
能给他们个说法。如今瞧见王掌柜这么个衣裳还算齐整、又带着活人气儿的外人,就下意识把他当成了迟了好几百年的“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