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水头”
就是不值钱的零碎;“飞子”
是当票,“真飞子”
就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可这“心头硬货”
,他还是没摸准门道,只能陪着笑脸,搓着手说:“先生您多担待,小老儿是开茶馆的,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喝茶的主儿,没跟典行的高柜师傅们打过交道,这切口实在不懂。劳您受累,给咱说说,这‘心头硬货’到底是啥?”
瞎眼卦师听他这么说,那缝着的眼皮轻轻抬了抬,像是在掂量他是不是装糊涂。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解释,声音里少了些嘲讽,多了些老行当的规矩劲儿:“阳间的‘水头’是死的,花完就没;咱这儿的‘硬货’是活的,得带着您的‘魂气’——说白了,就是您心里头最‘热乎’、最‘透亮’的念想。比如您记着哪口吃食的味儿,念着哪个姐儿的好,或是藏着哪段忘不了的事儿,这都是‘心头硬货’,比您手里的铜子儿金贵百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王掌柜的胸口,那指甲黑亮亮的,像是能戳透棉袍子:“您要是拿得出这‘硬货’,咱就按‘典行’的规矩来——您给‘货’,我给‘图’,一手交,一手接,不欺不瞒;您要是拿不出,就别在这儿耽误工夫,赶紧回您的裕泰茶馆喝您的高末去,省得在这儿沾了鬼气,回去连茶都泡不香!”
王掌柜犯了难。这玩意儿虚头巴脑的,怎么给?他这辈子,惦记的东西不少——裕泰茶馆、老婆孩子、街坊四邻……可最纯粹、最滚烫的,是哪一个?
“您就想,最舍不得、最宝贝的那点儿东西是啥,使劲想,我自然能取走。”
瞎眼卦师说着,脚底下那个小面人咧开的大红嘴似乎笑得更开了,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那纸人丫头的眉眼也弯成了月牙,眼睛里的墨点像是更深了;旁边的拨浪鼓也“噗咚噗咚”
响得更欢,像是在起哄。
王掌柜犹豫了。他最舍不得啥?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这大半辈子经营的裕泰茶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好些年前的事儿。
那时候他刚接裕泰,年轻力壮的,浑身是劲儿,满心都是希望。那天下午,日头爷照得倍儿亮,金灿灿的洒在茶馆门脸上。他亲手摘下旧匾,挂上崭新的“裕泰”
金字招牌。那招牌是请城里最好的木匠做的,漆得锃亮,金字在日头下闪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坊四邻都来凑趣儿道贺,张大爷拎着壶二锅头,李大妈端着碟煮鸡蛋,孩子们在门口跑着闹着,笑着喊“王掌柜财”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第一声真心的、带着祝福的笑,还有鞭炮“噼里啪啦”
的响,混在一块儿,心里头那股子滚烫的、快溢出来的喜悦和期盼,像是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从头到脚都透着劲儿。
那是他这辈子,关于裕泰最纯粹、最亮堂的念想,没有后来的萧条,没有世道的难,就剩满心的盼头和一股子不服输的闯劲。
他刚想到这儿,还没来得及细品那股暖意,就见那瞎眼卦师突然伸出手。
那手干得跟鸡爪似的,指甲黑亮,径直拿了王掌柜的袖口。王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鸡爪子一般的手扯了个来回,周围的雾突然聚过来,围着王掌柜打转,鬼火的光也暗了下去,集市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没了,就剩那拨浪鼓“噗咚噗咚”
的闷响,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王掌柜只觉心口窝子猛地一空,跟让人硬生生剜了块肉似的,又像是大冬天让人兜头泼了盆冰水。那股子关于挂匾时的滚烫喜悦和期盼,一下子没影了!那段记忆还在,他还记得那天的日头、招牌的样儿、街坊的笑脸,可里头的情分、里头的“热乎气儿”
,全没了!就剩个干巴巴的、冷冰冰的事儿,跟听书先生讲别人的故事似的,跟自己半点儿关系没有。
他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眼泪没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里头那片突然空出来的地儿,空得让人慌,空得想哭。
而瞎眼卦师的手里,多了一小团微弱、却亮得纯粹的金红色光晕,那光晕里仿佛还飘着鞭炮的火星和欢笑的余音,在青幽幽的鬼火下,显得格外扎眼。他跟尝什么山珍海味似的,把光晕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陶醉地丢进嘴里,呱唧呱唧嚼了,咂摸咂摸嘴,喉咙里出满足的“咕噜”
声,跟喝了最烈的酒、吃了最香的肉似的:“成!这是口好念想!透亮!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美!”
他脚底下的布老虎、小面人、纸人丫头也跟着兴奋地动——布老虎“呜呜”
叫着,用脑袋蹭卦师的腿;小面人笑得更欢,嘴里出“嘻嘻”
的声儿,跟小子的窃笑似的;纸人丫头也轻轻晃着身子,裙摆飘了起来;拨浪鼓摇得更欢,“噗咚噗咚”
的声儿传遍了整个角落。
王掌柜愣在那儿,心里头空落落的。他丢了对裕泰最初、也最宝贝的那份情分记忆,跟丢了魂儿似的,就剩个空壳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又干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