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被视为“天之气”
化身的凡存在——观察、互动、纠缠、甚至生死相搏的隐秘档案!
而父亲,在派他来营口这个“龙”
事频之地前,将这些最关键、最核心的残页寄给他,绝非偶然!父亲知道,不,父亲或许凭借某种家族传承的直觉或对时局的判断,预感到他会在营口见到什么,遭遇什么!所以提前将这些“钥匙”
交给他,让他在震惊与困惑中,自己去拼凑,去领悟,去面对那即将浮出水面的、家族千年宿命的一角!
父亲不是在故弄玄虚,他是在用一种极其隐晦、却可能是唯一安全的方式,在向他传递最重要的信息,为他即将踏入的漩涡,做最必要的铺垫!
想通这一点,袁镜吾感到一阵战栗般的激动,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与茫然吞噬。他知道了家族的秘密,知道了自己的“使命”
(如果这算使命),可知道了又如何?他该如何应对眼前营口这团乱麻?如何面对菊池的步步紧逼?如何理解田庄台与七月廿八那两条“龙”
的真相?更重要的是,他该如何自处?是继续做一个单纯的记录者,还是……被迫成为这“数世纠葛”
中,新的一环?
无数问题汹涌而来,没有答案。
他就这样坐在油灯前,对着那几张摊开的、泛黄的、字迹凌厉的古老残页,一动不动。灯油渐渐烧干,火苗跳动得越来越微弱,光线愈昏暗。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过去,东方天际渐渐透出一丝冰冷的鱼肚白。雨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细密的雨脚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仿佛永无止境。
他彻夜未眠。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勉强透过糊着宣纸的窗格,映亮他苍白而疲惫的面容时,他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那五张残页,连同最初那页古纸,按照原有的顺序仔细收好,重新用油纸包裹,放入藤箱最底层,贴身收藏。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湿漉漉的、灰蒙蒙的营口清晨。
他知道了许多,却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袁家是“龙之目”
,却不知道这双“目”
在当下该如何“看”
。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千年纠葛,却不知道这纠葛会将自己带向何方。
父亲给了他钥匙,却只让他打开了第一道门,门后是更幽深、更曲折、更凶险的迷宫。而且,父亲似乎刻意隐去了一些最关键的信息——比如清晰的世系传承。残页中提到了袁守诚、袁天罡、袁客师、袁大娘,点明了他们的关系(叔侄、父子、父女),却没有一代一代明确排列下来,更没有指明他袁镜吾,是第多少代孙。父亲只让他“看见”
龙,看见家族与龙的“关系”
,却不让他立刻、清晰地“看见”
自己在这漫长血脉链条中的确切位置,以及与那些传奇先祖之间,每一代的具体传承。
或许,父亲是怕他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会承受不住?或许,父亲认为时机未到?又或许,这本身就是“顺天时而动”
的一部分——有些真相,需要他自己在接下来的遭遇中去印证,去领悟,甚至……去被迫接受。
晨光熹微,雨声淅沥。新的一天,在彻夜未眠的混沌与清醒交织中,悄然降临。
袁镜吾知道,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个只是“奉天报馆记者”
的袁镜吾了。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有些血脉,一旦苏醒,就再也无法沉睡了。
而他与“龙”
的故事,或者说,袁家与“龙”
那绵延了一千四百年的“数世纠葛”
,在民国二十三年这个多雨的夏天,在辽东半岛这片饱受水患的土地上,正翻开全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将由他亲手写下。